末日尽头的少女背包之旅

作者：藻野多摩夫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蕾咪正在挖埋葬母亲的墓穴。

她用刚满七岁的娇小身躯扛着铲子，插进柔软的雪上。

就在两天前，母亲的身体变得像雪一样又白又冰冷。托尼爷爷说那是很恶质的感冒。几天前还很有精神的母亲，在转眼间就去世了。

风冷得冻人。蕾咪决定将丘顶那唯一一棵光秃秃的冷杉当成母亲的墓碑。因为从那里看到的景色，母亲跟自己都很喜欢。从那座山丘上，可以将充满微弱阳光而闪耀白银光辉的雪原，美得令人愤恨地尽收眼底。

——我被世界舍弃了。

前端尖锐的铲子挖开刚下的雪，撞上石头般坚硬的冰层。蕾咪将娇小身躯的全部体重压在铲子上，一点一点地削去冰之大地。对年幼的少女来说，这是相当辛苦的重劳动。额头浮现的汗水被零度以下的风吹得刺痛。

什么都不要想，只要专心挖洞吧——蕾咪如此告诉自己。

听好了，蕾咪。任何事物都有结束的时候。无论是我，或是你。这颗星球，还有太阳也一样。死亡总有一天会到来。所以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昨晚，托尼爷爷在变成雪的母亲遗体旁对蕾咪这么说。说出这句话的托尼爷爷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稳，整天都坐在轮椅上靠暖炉取暖。蕾咪连婴儿时期就去世的父亲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在没有年轻人，每天都有老人死去的贫寒村庄里，无论是挖墓穴还是埋葬死者，这种需要力气的工作都只能交给年幼的蕾咪。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不可以哭。

每当铲子削去冰层，蕾咪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削去。每当冷风让肩膀颤抖，她就会想起母亲煮的温暖甜菜汤。

人会死。托尼爷爷也会死。这颗星球也很快就会死。所以得要死心。即使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变得孤单一人，也必须放弃与接受。

「……奇怪？」

喀哩喀哩的，铲子削去冰层时的触感变柔软了。看样子，这个墓穴已经有先到的客人。从雪与冰的缝隙间，可以看见人类的纤细手臂。

「非、非常抱歉！我、我打扰了！」

蕾咪正准备把好不容易挖好的墓穴填回去时，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那指尖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柔软，而且血色也很好。还是晚点再埋吧。她再次握起铲子。

蕾咪就像在对待一碰就会碎裂的玻璃工艺品般，为了不让那美丽的指尖受伤，她慢慢地将铲子插进去。轻轻的，轻轻的，将复盖在上面的冰雪铲开。

那是个有着一头美丽银发的女孩子。年纪大概比自己大一点。蕾咪戳了戳她的脸颊，结果很有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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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哦—」

女孩睡得很熟，完全没有反应。跟早上六点被母亲叫醒时的自己一样。

她没有呼吸，但蕾咪依然觉得她不像是已经死去。尽管连身裙变得又脏又破烂，这个女孩依然带着某种公主般楚楚可怜的感觉。蕾咪小时候让母亲读过白雪公主和睡美人这样的童话，她觉得这些故事和这个女孩很契合。

「起来了—！起来了—！天亮咯—，天亮咯—。咕咕咕—！」

跟自己一样，就算被鸡叫也不会醒。蕾咪发现睡过头的少女手中似乎握着某个重要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有点生锈的发条螺丝。

从银色蓬松头发的缝隙间，可以看见脖子后面开着一个小小的六角形孔洞。蕾咪直觉地将发条螺丝插进那个孔洞中，然后发条螺丝就刚好卡了进去。蕾咪缓缓转动螺丝后，发出了喀叽、喀叽的声音，接着仿佛有什么在女孩体内开始运作。

女孩小小的鼻子轻轻呼出气息。她果然还活着。这么一想，蕾咪就觉得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明亮了起来。

——听好了，蕾咪。任何事物都有结束的时候。

托尼爷爷说的没错。这颗星球跟太阳都即将迎来死亡。

听说以前的天文学家是这样说的。不过，现在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学者了。

人类的文明在两千年前就灭亡了。现在只剩下幸存下来的人类在寒冷的天气中颤抖，勉强延续着生命。光荣的人类历史已经是过去的事物。即使如此，如果按照旧历的话，现在是西元五十七亿又三千三百四十四年——。

迎来一百零三亿岁的太阳如今就像泄气的气球般渐渐萎缩，再过数千、数万或是数亿年就会静静燃烧殆尽——现在正处于漫长下坡的途中。拜此所赐，气温不断下降，天空、大地、风、海洋，以及街道、文明，一切都冻结了。

如今田地已经无法耕种，因寒冷而颤抖的森林树木也维持着冻结的状态渐渐枯萎。大地被冰雪复盖，人们消失的街道遭到舍弃，化为巨大的废墟。

或许蕾咪长大成人时会变得更寒冷，变成人类甚至无法生存的星球。或许必须接受灭亡的命运。

即使如此，从沉眠少女胸口静静传出的齿轮声，还是让蕾咪的心雀跃了一下，感觉就像在阴暗的悲伤中找到一丝希望似的。

与母亲离别的那一天。

蕾咪遇见了莉娜——。

第一卷 第一章 欢迎来到乌托邦饭店

风声呼啸，世界被吹袭的白雪染成一片雪白。

「呐，蕾咪。我说蕾咪！」

「咦—什么、什么？莉娜，你说了什么吗？我听不见—！」

两人用绳子绑住彼此的腰，在风雪中强行军。蕾咪的背影应该就在数十公分前方，却因为被风卷起的雪而只能看见模糊的白色剪影。在风声会盖过彼此声音的状况下，两人已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原上徘徊数小时了。

「这样不行啦！我们回去吧！」

莉娜使劲扯开嗓门后，雪跟冰雹就飞进嘴里。

「回去是指回家吗？回去又要一个月哦。现在只能默默沿着路走吧！」

莉娜一脸傻眼的凝视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的蕾咪。现在，她们正在妥妥地遇难中。

然而搭档却毫无半点危机感。积极乐观、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就是蕾咪的风格。至于自己则是胆小消极、凡事都要小心谨慎的个性，所以光是追在她身后，寿命好像就会一点一滴地被消磨掉。

「就算你说要沿着路走……可是根本就没有路啊？」

环视四周，视野完全被白色复盖。连十米前方都看不见，铺满雪与冰的大雪原上也看不到柏油路或是砂石路。

「你看，这里是66号公路」

蕾咪从积雪中捡起折断倒地的道路标志。高度刚好跟莉娜的身高差不多，感觉像是标志的小孩。拍掉雪后，出现「ROUTE 66」的文字。

两人一直走在积雪与冰层下方的66号公路上。离开几乎没人的小村庄后，跟蕾咪两人一起旅行已经过了一个月。这段似长又短的旅程或许会在今天结束。莉娜的心跟生锈的道路标志一样，就快要被挡在眼前的暴风雪白墙压扁了。

「这根棒子感觉刚刚好，带回去当纪念吧」

虽然不晓得哪里好，但蕾咪把道路标志当成拐杖，再次迈开步伐。

「咦—。蕾咪，还要走嘛！我已经不行了……。走不动了啦」

莉娜正要坐到地上时，屁股被冰冷的雪吓到，泪眼汪汪地起身。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坐下休息，直到暴风雪停止。好想念软绵绵的床跟暖烘烘的暖炉。不过，莉娜也开始觉得蕾咪说得对，现在只能沿着这条路前进，但是——。

「蕾、蕾咪！等一下，那个！」

莉娜看见暴风雪墙的另一头，有小小的光芒在摇曳。光芒小到差点没看见，但莉娜确信那是人造的光。在这条66号公路的前方。

「真的耶，那是什么！走吧，走吧！或许也有食物！」

蕾咪是无法压抑好奇心与食欲的女生。她肚子发出咕噜声，扛着道路标志的棒子开始奔跑。她果然要带走那个啊。

「呃，乌托邦……饭店？」

迎接两人的，是倾斜三十度，却依然努力闪烁霓虹灯的招牌。从远方看起来像是鬼火般摇曳的光，就是这个。闪烁红蓝光芒的霓虹灯也有一半以上不亮，招牌本身也有一半埋在雪里。

「呐—呐—。莉娜，饭店是什么？」

「呃……就是让客人住宿的设施……吧？以前的……」

「那就也有食物对吧！也有床吧！」

「我想大概有吧。不过那是文明崩坏前的事，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哦。我想现在应该没有还在营业的饭店……」

不过，蕾咪后半七成左右的话语都没听进去，她扛着巨大背包冲了出去。用道路标志代替铁棒袭击饭店的十五岁世纪末女孩……饭店的柜台人员肯定会大吃一惊吧。如果有的话。

然而，吃惊的人是莉娜。蕾咪前往的方向……模仿古老欧式洋房的乌托邦饭店，从窗户漏出明亮的灯光。

「你好—！欢迎光临—！」

蕾咪拿着道路标志，从玻璃门气势十足地踏进柜台。

「蕾、蕾咪，这不是客人会说的话！」

「诶？那么，打扰了—！请让我们住一晚！」

至今为止差点遇难的她，精神饱满的声音空虚地在昏暗的楼层回响。无人的柜台也没有「欢迎光临」的招呼。昏暗又安静，除了从玻璃门缝隙吹进来的风声与蕾咪肚子的咕噜声外，什么都听不见。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人。

「有人在吗—。饭—。有饭吗—」

即使是废墟，只要有屋顶跟墙壁就能遮风避雨。莉娜放下背上的背包，拍掉堆积在粗呢大衣肩膀上的雪。雪块掉到红色地毯上静静融化。

话说回来，内部装潢真漂亮。饭店恐怕是在两千年前营业的吧。窗户玻璃却没破任何一片，地板上的红地毯虽然开始变色，却没堆积灰尘与垃圾。给人的感觉是打扫得很彻底，有点老旧的饭店。

「其实这间饭店还在营业之类的……怎么可能呢」

「啊—！这边有通道！去看看吧—！」

莉娜在进行各种推理时，蕾咪仍然跟不知把戒心忘在哪里的小猫一样，啪哒啪哒地来回奔跑。她擅自到处乱跑迷路的话会很困扰，所以莉娜追在蕾咪身后。两人已经相处了将近八年，所以这种事也习惯了。

「呐！莉娜！这边、这边！」

在昏暗走廊深处，可以看见一扇装有彩绘玻璃的豪华门扉。蕾咪在那前面挥手。那里似乎是给客人使用的休息室。

红砖暖炉里的柴火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从天花板高处垂吊下来的吊灯，点着宛如星星般的闪亮光芒。房间里面因为暖炉的火而暖和起来，简直像是乐园般，外面宛如地狱的零下世界就像是骗人的一样。

「哇啊，好厉害、好厉害哦！饭店最棒了！」

蕾咪有如小孩子般兴奋，整个人陷进柜台对面的沙发里。

「呐，蕾咪。这里很奇怪吧？因为明明没人，电灯却开着，暖炉也烧着……好奇怪唷。我们果然还是离开这里吧」

被雪掩埋的66号公路，当然除了她们以外，应该没有其他旅人。说到底，人类的文明早在两千年前就毁灭了。……似乎是这样。

「离开这里要去哪里呢？」

蕾咪手指的窗外明明还是大白天，外面却是一片雪白。混杂冰雹的风用力拍打窗户，玻璃不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震动着。的确，现在离开这里的话，无疑会将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莉娜环视休息室。圆顶型的大厅里有八组软绵绵的沙发跟桌子。吧台深处整齐地排列着看起来很昂贵的酒瓶，从入口往里面走是两台撞球台，墙边排列着老旧的机械。走近一看，是旧式的点唱机跟吃角子老虎机。

「呐—。莉娜。那个机械是什么？」

蕾咪如同小猫般躺在沙发上，看起来果然很累的样子。

「是点唱机哦。只要投钱进去，就会播放喜欢的音乐唷」

「嘿—。以前有这种东西啊。我有点想听些什么音乐呢」

「不可能啦。因为那是两千年前的机械，而且我们身上又没带钱」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滋——喀嚓」这种机械运转的声音，接着突然传出大音量的抒情歌曲。

「噫、噫唉唉唉唉！」

莉娜不由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一边在地毯上爬行，一边紧抓住蕾咪。

「出现了、出现了！是鬼，有鬼！」

「鬼……莉娜还是一样胆小呢。是机械故障之类的吧？」

如此说完，蕾咪便打了一个大呵欠。她甚至没起身确认这个灵异现象，打算把穿在身上的羽绒外套当成毛毯准备睡午觉。莉娜远远确认后，发现唱片机的玻璃柜里有黑色圆盘的唱片正在旋转。唱着抒情歌曲的是声音有力的男歌手。虽然歌声很棒，却令人毛骨悚然。

莉娜正要说出「这里很奇怪，我们离开吧」时，蕾咪已经发出熟睡的鼻息声了。蕾咪果然也累了啊——如此心想后，莉娜也不好意思叫醒她，感觉像是独自被留在这个诡异的饭店里似的。

「没有鬼……对吧？不、不可能有鬼的。再怎么说……」

说不定是两千年前在这间饭店过世之人的幽灵徘徊于此，替暖炉添柴火或是按下唱盘的按钮。没错，就是骚灵现象。莉娜从平常几乎派不上用场的资料库里捡出这个古老的知识。

虽说是灵异现象，不过几乎都是先入为主造成的错觉或是自然现象，科学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的样子。所以不要紧的。总之，现在要先掌握这间饭店的状况。

莉娜拿起蕾咪扛过来的道路标志……话虽如此，但她只有一只手能用。在这种时候，不能使用双手的自己实在不方便又可恨。

「嘛，就算这样也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吧……」

莉娜像是魔法师爷爷那样，单手拄着道路标志，开始探索这栋古老的洋馆。她回到入口，爬上气派的螺旋阶梯来到二楼。试着以手指摩擦阶梯的扶手后，发现一尘不染。是幽灵在打扫吗？

不过在她上到二楼进入别馆时，眼前的光景变了。

「唔，好强的风……。早知道就穿大衣过来了……」

客房门扉并排的狭窄通道。狂暴的风从粉碎的窗户吹进来。雪积在碎裂散落在地面的玻璃上，墙壁也到处崩塌，惨状正如废墟这个词所述。

「唔—嗯。打扫与维护建筑物的只有本馆部分吗？可是为什么……」

莉娜一边以道路标志拨开雪，一边在走廊前进。虽然几乎所有门都锁着打不开，却只发现一扇坏掉的门。门牌写着「204号房」。探头一看，窗户和外面一样破掉，雪与冰甚至涌入室内。

即使受到逆风阻挠，莉娜依然想进入室内，却忽然停下脚步。有人坐在深处的椅子上。虽然只看得见背影，不过从深蓝色男用外套来看，或许是饭店的柜台人员也说不定。

确认对方有双脚，莉娜确信不是幽灵。看来果然有人在的样子。

「请问……您是这间饭店的员工吗？不好意思，我们擅自进来……。我们两人正在旅行，从西边一座叫做艾尔希雅的小村子过来。不过外面刮起大风雪……所以我们想说这里能不能让我们借住一晚……」

没有回应，对方也没回头。是在睡午觉吗？怎么可能，又不是蕾咪。莉娜小心翼翼地接近，再次试着搭话。

「那个—。饭店员工？」

就在莉娜将手放上肩膀时，某个黑色物体滚到地板上。

——是头颅。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娜慌张地想转身，头却不知为何撞到道路标志，屁股也顺势跌坐在冰冷的雪毯上。接着她与滚到地板上不会说话的男性空洞眼眸四目相交，更加恐慌了。

「蕾咪！蕾咪！救我，救救我！」

莉娜虽然有两只手，但其中的左手却动不了。那是只连在肩膀上的装饰品。平常不能拿重物，跌倒时要用单手起身也很费尽。莉娜从恐慌状态中用单手抓着地板上的雪，趴在地上爬出204号房。

「蕾咪！蕾咪！大事、大事不好了！这间饭店果然很奇怪！」

莉娜膝盖擦伤，好不容易回到休息室时，蕾咪悠哉地仰靠在沙发上啜饮咖啡。她明明不懂咖啡的味道，桌上却有从瓶子里拿出大量方糖的痕迹。

「……奇怪？蕾咪，那是你自己泡的吗？」

「不是。我醒来的时候就放在桌上了哦。不是莉娜泡的吗？」

「………………咦？」

莉娜背脊窜过一股寒意。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别人吗？莉娜再度环视休息室。吧台与咖啡机。软绵绵的沙发与八张桌子。两台撞球台，墙上有播放轻快爵士乐的点唱机。

……奇怪？好像有哪里怪怪的。感觉好像少了什么。对了，吃角子老虎机不见了。可是，为什么？不，事到如今，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总之这间饭店很危险。有某种东西存在着。最好赶快逃走。在某种东西出现之前！

「这位小姐也要喝咖啡吗？」

「诶……噫唉唉唉！」

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莉娜不由得腿软。她回过头，发现刚才还在墙边的吃角子老虎机站在眼前。没错，不是摆放着，而是站着。而且是用两只脚。

从机体伸出的手臂，一只手拿着咖啡壶，另一只手拿着马克杯，还很自然地问道「请问要加糖跟牛奶吗？」。

「啊，我要加蜂蜜！」

「这样会蛀牙，所以不行。……才不是这个。……吃角子老虎机……先生，是吗？」

「哎呀哎呀，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是管理这间饭店的搭载AI型自主双足步行式吃角子老虎机兼柜台人员。欢迎来到乌托邦饭店」

吃角子老虎机恭敬地行礼。搭载AI型自主双足步行式……吃角子老虎机？完全听不懂。不过蕾咪与哑口无言的莉娜相反，相当兴奋地注视会说话的吃角子老虎机。

「好厉害、好厉害。会走路又会说话的吃角子老虎机！以前的技术好厉害哦！」

「是的。我是大约两千年前，运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开发而成的。不只是让客人享受吃角子老虎机的乐趣，每天也会打扫大厅，客人光临时也能像这样递上刚泡好的咖啡」

外表是矮胖的机体，沉稳语气与绅士般的举止，确实很像饭店的柜台人员。

「两位是本饭店睽违一千九百四十九年的客人。本饭店不收费，要不要也喝杯咖啡呢？毕竟外面很冷吧」

被接待得这么周到，莉娜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不好意思，可是我不能喝」

「这样啊。既然不敢喝咖啡，要不要改喝热可可？」

「啊，不是的。我也一样。和柜台先生一样」

「？」（看起来像是）以双足步行的吃角子老虎机歪过脑袋。

「我也是机械。是自动人偶《Automata》」

「自动人偶」正如其名，是搭载AI型自主双足步行式的……人偶。简单来说就是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人类与自动人偶的界线很模糊，连同样是机器人的柜台人员都误以为莉娜是真正的人类。自动人偶也和人类一样会走会跑，会笑会生气。在雪上行走好几个小时会（动力用尽）疲累，害怕鬼而发抖也和人类一样。不过，不会吃喝这一点就和人类不同。

「抱歉在下不知情，失礼了」柜台人员再度鞠躬道歉，这次则是面向蕾咪。蕾咪也察觉到这一点。

「我不是自动人偶哦—。是人类哦」

贪吃的搭档大口吃着和咖啡一起端上桌的饼干。

「当时可说是热闹非凡呢」

老人与老旧的机械似乎都喜欢聊昔日往事。柜台人员一边准备蕾咪点的松饼，一边说起这间乌托邦饭店的昔日往事。

乌托邦饭店在两千年前落成。虽然名为饭店，但当时似乎是类似汽车旅馆的设施。饭店位于连接大陆东西部的交通大动脉……通称66号公路的沿线上，周围空无一物，却有许多汽车旅行者与背包客造访，因而热闹非凡。

「哎，饭店有各种各样的客人。家人、恋人、朋友……目的地与目的也各有不同。周末的休闲、观光、出差……也有搭便车在大陆各处旅行的女性背包客，她曾经告诉我旅途中的见闻」

「那些人也都在玩吃角子老虎机吗？」

比起往事，蕾咪更热中于沾满蜂蜜的松饼。

「是的，客人在玩吃角子老虎机的时候，我负责担任聊天对象。对于初次光临的客人，我会稍微提供一点福利。这么一来，大家都会沉迷于吃角子老虎机」

「咦—。那不就是所谓的出老千吗～？」

蕾咪像松鼠一样用松饼塞满脸颊，从旁插嘴。

「不不，这也是待客之道。我能够提供给客人的，就是旅途中的短暂喘息。在之后回想起来时，希望这趟旅行能成为美好的回忆，虽然微不足道，但我会尽一份心力。这就是我们饭店员工的骄傲。不过，有些客人输钱后会立刻拿我出气，让我很困扰呢」

现在是久违的两名客人与一名饭店员工，只有三人的休息室。然而，当时的热闹光景却浮现在莉娜眼中。各种各样的人在旅途中路过的十字路口——。

然而时代变迁，人类已经不会在周末开车前往西海岸度假了。不再有人与车经过的公路缓缓被雪掩埋，这附近的景色应该也和两千年前大不相同了吧。

「呐，莉娜，刚才说的吃角子老虎机是什么？我想玩玩看」

不愧是食欲与好奇心的化身。吃完松饼后，她对吃角子老虎机产生了兴趣。

「呃，是凑齐三个相同图案的游戏……类似这种感觉吧？我也没玩过就是了」

再怎么说莉娜也没玩过博弈游戏，相关知识也很模糊。即使如此，蕾咪仍是孩子气地闹起别扭说「我想玩！我想玩！」。

「可是蕾咪，我们没有带钱哦。没有钱就不能玩哦」

「不不，第一次可以免费玩哦。如何，要玩玩看吗？」

服务精神旺盛的吃角子老虎机，主动指着拉杆诱导玩家。

「好耶！那么，嘿！」蕾咪使劲将拉杆拉向自己。然而滚轮仍是7、BAR还有柠檬图案，就这样一动也不动。蕾咪歪头又拉了两、三次拉杆，但吃角子老虎机仍是毫无反应。

「……非常抱歉。我自己也没察觉，不过看样子是坏掉了。为了随时都能迎接客人，我准备了房间跟休息室，不过我的本分是吃角子老虎机。这样我就不配当专家了，真是丢脸」

吃角子老虎机坏掉，似乎严重伤害了他身为专业人士的自尊心。

「是吗—坏掉了啊—。那就没办法了呢—」

蕾咪一边这么说，一边心情绝佳地翻找腰包。蕾咪的坏习惯又出现了。取出螺丝起子跟扳手后，蕾咪露出满足笑容，那副笑容在莉娜眼中看起来像是恶魔的微笑。

「既然坏掉就只能修好了吧！」

「不、不行！柜台先生，快逃！你会被蕾咪弄坏的！」

「等、等一下！莉娜，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这句话呢。我只是想修理吃角子老虎机而已」

「以前你也用这种说法把我分解，结果就再也复原不了了！」

莉娜的脑海掠过心灵创伤。右肩跟左脚黏在一起，吃尽苦头的那一天———蕾咪一边说「好奇怪呀—」，一边喵哈哈哈地大笑。到头来，当时是因为有托尼爷爷在，莉娜才能恢复原状活到现在。

「那个……蕾咪小姐是技师吗？」

柜台人员如此说道，他的脚看起来有些发抖。

「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人偶技师哦！」

「不，正确地说，是要在前面加上『半吊子的』。蕾咪的爷爷以前是调整自动人偶的人偶技师。受到他的影响，蕾咪明明连修理都不会，却还是有看到机械就想分解的坏习惯……」

「好过分！」莉娜在旁边说明时，蕾咪鼓起双颊如此说道。虽然不晓得她打算怎么修理连构造都不晓得的吃角子老虎机，总之莉娜还是说服她放弃了。

「不过……人偶技师吗？虽然拜托客人这种事情很不好意思，不过其实我们这边有人想要请人看一下」

柜台人员如此说道，接着将两人带到别馆。两人被带到莉娜刚才目击凄惨杀人现场的204号房，刚才忘记带走的道路标志也掉在地板上。

「这、这里！就是这里！刚才这个房间有一颗男人的头！」

莉娜在房间前面双腿发软动弹不得，蕾咪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她。

「真是的，莉娜还是一样胆小呢。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头……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咪走进房间两三步后立刻折返，紧紧抓住莉娜。

「头颅？啊啊，是他啊。最近他的头变得很容易脱落，让我很困扰呢」

柜台人员轻轻拿起掉在地板上的头颅如此说道。

「他是我的同事」

柜台人员手中的男性头颅是白发白胡须的老绅士，以杀人事件被害者来说，他的表情相当安详，就这样凝视着这边。垂在脖子下方的不是血，而是附有端子的电线。

「该不会……这个人也是自动人偶？」

柜台人员点头回应莉娜的询问（看起来像是点头。但他没有头）。

「是的。他从一百三十七年前突然变得无法动弹。在那之前我们两人一直守护着这间饭店……」

「……那个，这间饭店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吗……」

「以前有很多哦。有像我这种搭载AI的机器人，也有人类工作人员。而且还有像他这种自动人偶的柜台人员。不过大家都离开了。留下来的工作人员也因为年事已高而过世，之后自动人偶的同伴们也……」

柜台人员从客房深处打开隔壁房间的门。跟沉睡的老绅士一样，沉默的自动人偶们有如医院的住院患者整齐地躺在床上。

「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次迎接客人，我们一直守护着这间饭店。我们不晓得外面的世界变成怎样，只能等待客人到来」

从龟裂窗户缝隙吹进来的冷风带来细雪，在地板上薄薄积了一层，留下莉娜她们的足迹。剥落的壁纸后面露出灰色的水泥墙。

没有客人与工作人员的饭店，之后会变得多么荒废正如现在所见。长年累积的雪侵蚀建筑物，将其吞没。过去旅行者聚集的热闹场所也无法阻止腐朽，几乎所有建筑物都逐渐沉入冰雪之中。

「呐，蕾咪。这些人修得好吗？」

「嗯——」半吊子的人偶技师双手抱胸，走向没有头的老绅士。脱下他身上的外套后，脱落的脖子根部下方有个不自然的六角形孔洞。

蕾咪将端子插进去重新接好脖子后，拿下自己脖子上的链子。像项链一样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是用来转动发条的螺丝。她将螺丝嵌进老绅士脖子上的洞。首先往右转一圈，齿轮发出喀嚓一声嵌合转动。然而，如果像铁皮玩具那样轻易就能动起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虽然说什么搭载AI型自主双足步行式的，讲得煞有介事，但其实莉娜也包含在内，所有自动人偶都是发条式。如果不像这样两天一次请人帮忙转动发条，自动人偶们就连动都动不了。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跟人类还在飞天、进行宇宙旅行的时代完全一样。

说到原因，首先第一点是不用石油、煤炭或核燃料，非常环保。另一点则是跟自动人偶原本开发出来作为一般家庭帮佣的历史有关。其实自动人偶在系统上被加上限制，无法自己转动螺丝。如果只有人类能转发条，人偶们就不会像以前的科幻小说那样对家人造反——托尼爷爷是这么告诉莉娜的，自动人偶从这样的历史传统上变成发条式。当然，这只不过是历史上的事情，无论是否为发条式，莉娜丝毫没有企图对人类造反之类的意思。

总之，重要的是老绅士即使转了发条也没动起来。应该不是发条的问题。蕾咪从腰包取出工具卷起袖子。那是蕾咪经常称为「烙铁」，前端弯曲的人偶技师特殊工具。将烙铁前端插进右肩，那里是打开人工皮脂检修口的解锁装置。

从背后宛如魔法般打开的检修口看见自动人偶的体内。莉娜不太想看这种东西。在小小齿轮与有机纤维的围绕下，拳头大的真空管并排两根。不，说起来，发条式人偶居然用真空管或许很奇怪。透明玻璃管里看起来也像是漂浮着某种黑色沙子。

说起来，莉娜的资料库里没有关于自动人偶构造的资料，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能动，为什么和人类一样会思考、拥有情感。说起来，莉娜的记忆与知识到处都有缺陷，是否能称为资料库都很难说。

蕾咪取出像是真空管的零件，露出愁容。

「《黑曜石的心脏Cuore》坏了。抱歉。这样我就无计可施了」

「Cuore？」

「就像是自动人偶的心脏。你看，两根玻璃管里的黑曜石都粉碎了吧？这样就寿终正寝了。这是以古老技术制作的东西，现在的我们无法重现，也没有替代零件。其他零件就算能修理，《心脏Cuore》坏了就没救了哦」

「这样啊……原来我们也有无能为力的寿命呢」

同僚的死亡宣告令柜台人员大失所望。机械只要修理就能活得比人类久得多。即使如此还是有极限。即使勉强更换零件，迟早也会迎来无法挽回的终结。这在自动人偶与莉娜身上当然也一样，死亡是存在的。

「嗯……就是呢。因为现在连太阳都因为寿命将尽要死掉了」

蕾咪轻声呢喃。

即使太阳西沉，窗外依然狂风呼啸。雪块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打在休息室的玻璃窗上。想到要在这种暴风雪中露宿，莉娜就毛骨悚然。

「以前这一带是大陆上比较温暖的场所，也有动物栖息的森林。不过森林因为寒冷化而枯萎。如今没有遮蔽物，冷空气从南方高地吹下来，像这样的地上暴雪也变得频繁了」

「那么，这场暴风雪也是太阳即将死掉造成的吧」

「是的，现在是一百零三亿岁吗？还真是活了很久，从天空守护着我们」

柜台人员准备的松饼与红茶一上桌，蕾咪的眼神就变了。她豪迈地将淋满蜂蜜的松饼送入口中。

「嗯，好吃—。呐—呐，这里的食物好多哦」

「是的，地下还留有小型的生化植物，此外就是保存食呢」

「保存食……是两千年前的？不会吃坏肚子吗？」

说了这种话，蕾咪也没有停下，大口吃下第二片松饼。

「不必担心。赏味期限还剩五百年哦。而且如今这颗星球就像是冷冻库。怎么样，要我帮忙找些方便保存的食物吗？」

柜台人员的提议很令人感激。因为开始旅行至今三十多天，剩下的食物令人堪忧。虽说莉娜不需要吃，但是有个不考虑后果的大胃王在，所以相当困扰。

「非常感谢您。真是帮大忙了。因为今后不知道还要旅行多久」

「这么说来，两位为什么旅行？是要去哪里吗？」

这么说来还没说明过。柜台人员会感到疑惑也是在所难免。在这种只有冰雪的世界，明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观光了。

「呃，这个嘛」将第二片松饼吃完后，蕾咪在有如气球般膨胀的背包里翻找。其实里面装的东西有一半都是破铜烂铁。

断掉的伞、跟爷爷的回忆猪形存钱筒（里面是空的）。然后，她咚的一声将嵌入圆形仪表板、旋钮与喇叭的四角形老旧木制机壳放在桌上。正如外表所见，拿起来相当有重量。

「锵锵—！知道这是什么吗？」

「哦哦，这还真是稀奇。是以前被称为『并四』的收音机呢」

不愧是对复古机械知之甚详的吃角子老虎机先生。顺带一提，「并四」的四，是使用四根真空管的意思。是在物资匮乏的文明末期，回归原始的物品之一。当然，就连这个如今也完全变成失落科技了。

不过，收音机是接收电波后才能听音乐跟广播的。蕾咪打开开关，转动旋钮。然而，传入耳中的是跟窗外一样呼啸的暴风雪声。照常理来想，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广播电台。

「真可惜。以前可以从收音机听到美妙的音乐呢……」

怀念过去的柜台人员事到如今应该也不认为真的能听到广播。

「不，不是这样的！可以听到哦」

「可以听到是指什么？」

「收音机传来人的声音！这不是很厉害吗？」

「没错。我们从爷爷家的仓库里找到这台收音机，然后两人晚上试着打开收音机。然后就听到男人的声音……这表示现在某处也存在着广播电台，而且还在播放电波吧」

「原来如此，发生了这种事呢。那么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他说要以乐园乌托邦为目标。沿着66号公路往东走就会有乐园。那个收音机的人是这样说的」

「乐园……。这样啊，有的话就好了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柜台人员看起来并没有完全相信两人的说词。

听说以前的人认为吃饱就睡会变成牛。然而，莉娜没看过牛这种生物的实物。听说是以前广泛饲养的家畜。如今躺在沙发上的蕾咪正要变成那种叫做牛的生命体。

「唔—。不可以吃——」蕾咪流着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这么说。意思是还没吃饱吗？柜台人员帮蕾咪盖上毛毯，她看起来非常幸福。

「莉娜小姐不休息吗？」

「嗯，因为自动人偶不会睡觉」

平常莉娜也会配合蕾咪一起躺下，也会模仿人类闭上眼睛。即使如此，自动人偶也不会睡，而且也睡不着。在一片漆黑的时间独自等待早晨来临。所以莉娜不喜欢夜晚。在黑暗中思考事情，就会忍不住思考一些不用思考的事情。无法作梦的自己果然只是人偶。

「蕾咪小姐看起来很高兴，真是太好了。不知道她现在作了什么梦」

柜台人员探头看向在沙发上露出邋遢睡脸的蕾咪。

「梦……是吗？梦是什么样的东西呢？我从来没有作过梦」

「就是说呢。听说作梦会很开心」

既然会用这种说法，表示柜台人员也没有作过梦吧。

「爷爷说过，自动人偶作梦的时候就是死期到了」

「那不是什么值得欢迎的事情呢」

「接近停止活动的AI，最后似乎会播放累积在资料库里的记忆资料。那就是我们自动人偶在生命结束时作的梦的真面目。所以爷爷说过，如果开始作梦，就表示自己即将死亡」

今晚的自己或许有点多话。或许是因为难得有能够彻夜长谈的对象。

「就是说呢。那或许是件非常悲伤的事情也说不定」

「不过，或许我也很快就能作梦了」

「这话怎么说？」

「其实我有一只手不能动」

莉娜指向自己肩膀以下，只是无力下垂的左手。不过，柜台人员没有特别惊讶。他恐怕早就发现了。

就在这时，至今不断发出暴雪般杂音的收音机，响起清澈的巴洛克风格与钢琴的乐声。虽然被杂音干扰，听起来却像是古老的交响乐。

「这……难道是收音机传出来的？」

至今不相信蕾咪她们说法的柜台人员，看到这一幕也露出惊讶的样子。

「收音机突然播放音乐的时候，总是会这样。有点不可思议对吧？」

「原来如此。好怀念的音乐。是贝多芬，不对，是莫札特吗？」

柜台人员说出莉娜不认识的名字。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音乐家吧。

「对了，刚才说到一半。我们是为了追这个收音机的声音而旅行。不过，这并不是单纯基于兴趣的游山玩水」

「……我明白。是为了修理那只左手对吧？」

被一语道破，这次轮到莉娜吃惊了。

「嗯，没错。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活了很久的自动人偶，所以身体到处都破破烂烂的。而且明明是AI却健忘，完全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最糟糕的是这只派不上用场的左手。肩膀以下完全不能动，害我连家事都做不好，是个没用的人偶。自动人偶原本应该是帮忙做家事的机器人呢」

莉娜讨厌现在的自己。原本做得到的事情做不到。非做不可的事情做不到。缺陷品——。至今因为这只不能动的左手，不知道给蕾咪与托尼爷爷添了多少麻烦。现在也一样。

「……是蕾咪说的。她说只要去到这个广播电台播放的地方，我不能动的手跟快要坏掉的AI或许就能修好。爷爷也说，我现在的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他没办法自行修好。他说现在除了我以外的自动人偶都坏掉了，零件也几乎都没剩。所以，我也做好了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心理准备。可是，蕾咪说既然这样，只要去到还残留着播放广播技术的城市，或许就能取得足以修好我的零件。所以我们才展开了这趟旅程」

「是个好孩子呢。对蕾咪小姐来说，你就是这么重要哦」

莉娜明白柜台人员想表达的意思。可是，蕾咪的这份心意反而让莉娜感到心痛。

「其实我反对这趟旅程。可是蕾咪不听我的话。我不希望蕾咪为了我遭遇危险。像今天也是，如果我们两个没抵达这间饭店，或许就会在路边冻死了」

「就像蕾咪小姐为你着想一样，你也很重视蕾咪小姐。只要这份心意够强烈，我想你们今后一定也不会有问题。莉娜小姐之所以踏上旅程，其实也是因为不想让蕾咪小姐孤单一人对吧」

「是、是这样没错……」

这时，贝多芬（或是莫札特）的乐曲演奏完毕，收音机里传出男性的低沉嗓音。

『收听这个广播的各位，晚上好』

跟莉娜第一次听到广播时一样，是同样的嗓音、同样的台词。莉娜第一次听到时，也以为对方是广播节目的主持人。然而，这跟普通的音乐节目不太一样。

『我正在对这个即将迈向死亡的世界感到绝望的人们喊话。请各位千万不要绝望。这个世界还残留着希望』

这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演说。沉稳的语气跟主唱有点相似，但嗓音给人的印象是年轻男性。这个男人就像在平淡地朗读文章一样说道。

『这个世界的尽头有座乐园。我们正要逃离迈向死亡的命运，前往新天地。我们会在乐园前等待各位同胞归来』

乐园这个词，正是莉娜她们的目标。然而演说内容非常抽象，连那个乐园是怎样的地方、位于何处都不清楚。

『通往乐园的门位于东方尽头之地。沿着66号公路往东走吧。来吧，欢迎来到乐园。等待着各位同胞的到来』

这段不可思议的演说就此结束，再度从贝多芬（或是莫札特）的乐曲切换为狂乱的杂讯。

真相不明的可疑广播节目。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播放的。然而，现在的她们没有其他希望。虽然现在只有一只手，但不知道双脚何时会再也动不了。要是记忆的耗损继续进行，或许迟早会连蕾咪的长相都想不起来，而且自己肯定会比蕾咪先死。莉娜不想这样。她不想留下蕾咪独自死去。这是真心话。

男性所说的乐园——。蕾咪主张那是幸存的人类建造的城市。既然播放广播，应该还残留着文明毁灭前的科学技术。当然，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对于蕾咪与莉娜来说，那里肯定是乐园没错。

「这样啊……希望真的有呢。乐园……」

莉娜关掉开关了不断发出杂讯的收音机。

「柜台先生要不要一起去呢？」

「不，我会待在这间饭店直到最后。因为我的存在意义就是迎接客人」

被斩钉截铁拒绝了。莉娜也觉得大概会是这样。

「我们机械有存在的理由。人类可以自行决定自己的存在理由，但我们从诞生时就被别人决定好了。真是不自由。身为吃角子老虎机的我只能用吃角子老虎机的方式活下去。就算模仿饭店人员做任何事，终究也只是冒牌货」

「没、没这回事。柜台先生不是对我们很亲切吗？我……没旅行过所以不晓得，不过就算这样，对我来说柜台先生还是最棒的饭店人员」

没有其他饭店会如此无微不至地服务没钱的客人。蕾咪能在有暖炉的房间睡觉，莉娜或许也很久没度过不是独自一人的夜晚了。

「……非常感谢。能在这饭店的最后迎接两位客人，我也觉得很高兴」

如此说着，靠在柜台椅子上的柜台人员继续说道。

「关于刚才的话题，也就是机器作梦的事情。其实我从以前就很想作梦。真羡慕人类的客人。只要想作梦，每晚都能作梦」

「……想作的梦吗？」

柜台人员更加靠在椅子上，仰望油漆剥落的天花板。

「就算一次也好，真想回到这间饭店还很热闹的时候呢」

「为什么想回到那么久以前呢？」

「或许是因为我爱上了人类吧」

————————————。

莉娜侧耳倾听，远方传来喧嚣声。淡淡的蓝色影子横切过莉娜眼前。是背着大背包的两名年轻女性背包客。她们感情融洽地并肩坐在柜台人员靠在上面的椅子旁边，点了饮料。坐在柜台后方的是刚才在二楼的老绅士。太好了，他的头还在。

『两位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极乐世界。其实是搭便车来的』

『什么？那还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不过搭便车的话，要拦到车应该很辛苦吧』

『嗯，不过还挺好玩的哦。可以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我跟好友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说想去西海岸呢』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老绅士俐落地将冰凉的柠檬苏打放在两人面前。

然后莉娜回过神来，发现一对老夫妇坐在自己面前。

『可以打扰一下吗？小姑娘们是一起旅行的吗？』

有点消瘦的白发老婆婆搭话。小姑娘们——？

「那个……我们是来旅行的。跟家人一起来的」

莉娜旁边还坐着另一个女孩。是有着栗子色长发的女孩。年纪大概十二、三岁，比蕾咪还小，却令人感受到有点成熟的气息。

『啊啦，真好呢。家人感情好是好事哦。我们也是为了庆祝金婚而旅行呢。跟老伴久违地一起旅行哦。啊，说是金婚，年轻人应该不知道吧。就是结婚第五十周年的意思呢。孩子还小的时候根本没空旅行啊』

在爱说话的老婆婆旁边，还有一位头发斑白、看起来很和善的老爷爷笑咪咪地微笑着。

「恭喜两位。啊，我叫缇雅。然后这位是我妹妹——」

『谢谢。我们也有像小姑娘你这么大的孙女呢，所以忍不住就跟你搭话了』

看着这对看起来非常幸福的老夫妇，莉娜有点羡慕。

『对了，小姑娘。可以请你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笑咪咪的老爷爷将相机递给莉娜。那是一台莉娜从未见过的旧型相机。

「啊，那个……」

见到莉娜不知所措，那位叫缇雅的女孩伸出援手。

「用旁边的把手卷底片哦」

莉娜照她所说，拉动快门旁边的把手，接着便传来卷底片的声音。老夫妇依旧笑咪咪地，亲密地靠在一起摆出姿势。

要为人生纪念照负责，责任还真重大。莉娜有点紧张地窥视观景窗。

「那么，我要拍了。请两位看这边。一、二、来，笑一个」

莉娜「啪嚓」按下快门，结果这次换成对面传来怒吼声。

『你搞什么啊！根本就不会中嘛！』

『好痛！客人，请您不要这么粗暴！』

仔细一看，有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看起来很凶恶的小哥正在敲打吃角子老虎机。

『哎呀呀，都老大不小了，这样子很难看哦』老婆婆说道。莉娜身旁的女孩似乎也这么想，她走近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小哥。

『怎么了？这位吃角子老虎机先生有对大哥哥你做什么坏事吗？』

她明明个子很小，面对大人却毫不畏惧。感觉有点帅气。

『这家伙明明是吃角子老虎机，却完全没中奖。该不会是坏掉了吧？』

『这个吃角子老虎机不会中奖吗？不是大哥哥你的手腕太差吗？』

『吃角子老虎机哪有什么手腕可言啊！』

『不，我有手腕哦』

吃角子老虎机在一旁张开双手，摆出万岁姿势。

『我不是在说这个！那么，小姑娘，你来试试看啊』

『好啊，那我就试试看』女孩说着，把硬币投进吃角子老虎机里，接着拉下拉杆。结果……叮叮当当，叭叭叭叭——三张「7」的图案排成了一直线，掉出一堆代币。看到这一幕，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小哥涨红了脸，逼近吃角子老虎机。

『喂，你这家伙！怎么跟我那时候完全不一样啊！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不，这位客人，您要是再忍耐一次，就能中大奖了呢』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可恶！那我就再从头来过！』

『好的。我知道了，客人』

夏威夷衬衫小哥再次坐回机器前的椅子上，重新开始转动吃角子老虎机。这样真的好吗？莉娜心中不禁浮现这个疑问。

『你看，热闹一点不是很好吗？』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喝光了柠檬汽水。

『虽然也有粗暴的客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也有看起来懦弱，内心却很坚强的人。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故事，在旅途中相遇或交错。或许我们的人生旅途，就是像这样持续下去的』

柜台的老绅士擦拭着酒杯这么说道。拿着胶卷式相机的老夫妇也来到这里。

『小姑娘，谢谢你帮忙拍照。托你的福，我们留下美好的回忆了。请代我们向两位的家人问好。希望你们的旅程也很美好』

蓝白色的影子说完后，就像烟雾散去般依序从眼前消失。

————————————。

莉娜待在昏暗的休息室里。暖炉里的柴火即将燃尽，有些冰凉的空气里，早晨有些靠不住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

这里没有任何人。那个成熟女孩，还有看起来和善的老夫妇都不见了。看来在不知不觉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奇怪？柜台先生呢？」

莉娜呼唤也没得到回应。早晨的休息室鸦雀无声。

■　■

「唔嗯—。作了一个好梦。松饼好好吃啊！」

不久之后蕾咪醒了过来，起身之后像猫一样伸展背脊。

「早安啊，蕾咪」

「啊，太好了。暴风雪也停了呢」

蕾咪看向朝阳射入的窗户，接着环视休息室。环视理所当然还是没有任何人的休息室。暖炉的火已经熄灭。

「这么说来，柜台人员跑去哪里了？慢着，莉娜也在做什么？」

莉娜刚好从布巾室拿毛毯过来。

「柜台先生在那边哦」

莉娜说完指向躺在柜台前方的柜台人员。

「咦，怎么了？躺在那种地方？在睡觉吗？」

蕾咪走到柜台人员身旁搭话也没反应。

「起来了—起来了—！咕咕咕咕—！」

蕾咪试着摇晃叫醒对方，莉娜斥责「别这样」。

「柜台人先生肯定是因为太累而作梦了哦。硬是叫醒他就太可怜了，就让他静静躺着吧」

「唔……确实或许是这样」

莉娜就这么将拿来的毛毯盖在柜台人员身上。

「…………至今为止辛苦了」

「呐，柜台人员会睡多久？」

「咦，这个嘛，大概暂时不会醒吧。你想啊，他可是得睡上两千年的份。所以我们留个字条就先走吧」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

那天的雪原晴朗无云，昨天的暴风雪仿佛没发生过。地面的雪胡乱反射从天空洒落的阳光，不时令人感到刺眼。气温也比这几天高，是绝佳的旅行好天气。

「天气真好—。这样的话，雪会不会融化消失呢？」

「我觉得应该是不会……」

两人走出饭店，靴子踩在柔软的雪上。莉娜转身最后一次仰望那栋破旧的洋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无论是热闹的客人，还是迎接客人的温暖饭店人员。

「呐，莉娜。我想再来这间饭店」

「就是说呢。我也想再住一次」

「抵达旅行的目的地之后，回程也绕过来这里一次吧。在这之前，柜台人员肯定也醒了吧」

「……也是呢。但愿如此。不过，在这之前就让他静静休息吧」

蕾咪不知是想到什么，当场放下背包，取出塑胶制的白色板子跟笔。就蕾咪来说，这个举动令人感到佩服。

「那么在暴风雪来袭前，赶快走吧」

「嗯，也是呢」

背着沉重的背包，然后蕾咪手中拿着道路标志——。

「……那个，真的要带去吗？」

「这是纪念啦，纪念！」

就这样，蕾咪与莉娜的旅程继续下去。

两人离开后，饭店玄关挂着手工制作的板子，被微风吹得啪哒啪哒摇晃。

「本店暂停营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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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雪上的灵车

雏鸟似乎会把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当作父母。自动人偶的系统也设计成会把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当作自己的家人。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个女孩，她正探头看着我的脸，双眼闪闪发亮。而且距离近到鼻子都快碰在一起。

「好厉害！果然是靠发条动的！爷爷—！她醒了哦！」

女孩有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一头金发像太阳一样闪闪发亮，绑成短短的马尾在身后摇晃。她用小小的脚啪哒啪哒地跑走，看起来大概七八岁。我搞不清楚状况，环视周围。

这是一个小房间，四周有木头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我躺在角落的床上。房间中央有个烧着木炭的暖炉，很温暖。暖炉有一根金属制的粗烟囱，穿过屋顶，将烟排到外面。我如此分析。刚才的女孩走出房间后，活泼的声音又从门外传了回来。

「爷爷，这边、这边！」

「好了、好了，蕾咪，别这么慌张」

不久之后，一名推着轮椅的白胡子老爷爷走了过来。不知为何，当时我脑中浮现了「圣诞老人」这个字眼。在后方推轮椅的女孩简直就像「小狗」——脑中也浮现了这样的词汇。不对，与其说是浮现，或许比较像是从保存单词与知识的记忆中抽取出来的感觉。

「初次见面，小姑娘。老夫叫做托尼，这孩子叫做蕾咪。事不宜迟，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我以老爷爷的话语为搜寻条件，抽出情报。

「呃……我想……应该是莉娜」

之所以对自己名字没有真实感，是因为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记忆。

「一个一个确认吧。你的名字是莉娜。那么姓氏……家族名称是？」

这次我加上了家族名称为搜寻条件。但是没有参照到任何记忆情报，只出现了家族名称的定义。家族名称……家族共通的名称。或是为了方便而使用的，与登录者相同的姓氏……后半段的意义我不是很懂。

「莉娜，你正确掌握自己现在的状况了吗？」

我只能摇头。托尼爷爷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啊，是蕾咪在挖坟墓时从地底挖出来的」

「就是哦，是我发现莉娜的哦」

绑着短马尾的女孩活力十足地蹦蹦跳跳，强调自己的存在。

「咦……我被埋在坟墓里吗？难道……我是僵尸？」

「啊哈哈，不用担心，你还活着。虽说是坟墓，但蕾咪只是在冷杉根部挖洞而已。不过，你对于被埋在那个地方，有什么头绪吗？」

听托尼爷爷这么一说，我试着回想，这才发现自己对自身的记忆少到令人惊讶。即使知道圣诞老人跟家族名称这些单词，除了名字以外，我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什么人。这么刚好的失忆，真的有可能吗？

「莉娜，你试着动动手」

虽然无法理解托尼爷爷的意图，但我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将右臂从肩膀往上抬起，试着左右扭动手腕。既不会痛，也没有异样感，没有任何问题。

「不，不是那边。你试着动动另一边的手」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有两只手。实际试着举起手臂后，我终于确定了自己感到不对劲的原因。

「奇怪，好奇怪……为什么不动呢……」

我的左臂拒绝我的意志。无论我怎么用力，怎么集中精神，它都一动也不动。

「莉娜，老夫应该先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你不是人类，是自动人偶」

「……自动人偶？」

我再次从资料库搜寻这个词，结果找到庞大的资讯。我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自动人偶简单来说，就是替一般家庭做家事的机械「女仆」。我的女仆工作是登录在某个家庭，照顾那一家人的生活起居。

「那个，不好意思。……爷爷你们……不是我服侍的家人吗？」

我开始隐约察觉自己身处的状况。托尼爷爷皱起眉头告诉我。

「莉娜，像你这样的自动人偶，是两千年前制造出来的」

资料库不负责任地调出「浦岛太郎」这个异国传说。或是「睡美人」——。我睡着了，睡在地底两千年。

「这果然是……开玩笑吧。因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抱歉，这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哦。因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记忆也有所耗损吧」

托尼爷爷连安慰的话都没说，我差点就要灰心丧志。因为我没有记忆也没有归宿，突然被丢到陌生的世界。而且还是故障单手不能动的瑕疵人偶。究竟有谁会把连家事都做不好的人偶带回家呢。——不过，一只小手握住了我那只不能动的手。

「莉娜，没地方去的话就来我们家吧！」

是那个找到我的女孩——蕾咪。她用闪闪发亮的纯真眼眸看着我。此时我还不晓得她正在挖的洞是她母亲的坟墓。所以我不懂为何蕾咪会说出这种话，也感到有些犹豫。

即使如此——。

「我来当莉娜的家人！」

自动人偶会将最初看见的人类视为家人——。

或许彼此都是为了弥补失去的家人。不过如今回想起来，莉娜很庆幸最初看见的人类是蕾咪。她如此相信着。

■　■

「好痛！蕾咪，就说不可以踢了！会痛啦，别踢了啦！」

犀利的膝击贯穿毫无防备的莉娜侧腹。莉娜还来不及转守为攻，第二击就命中右小腿。

「住手，就说住手了啦！蕾咪！」

莉娜求饶也没能传入凶暴化的蕾咪耳中。即使想逃，在两人用的睡袋里也无处可逃。

「唔—嗯。是松饼妖怪—。我要教训你—」

这孩子究竟作了什么样的梦？这次蕾咪以双手稳稳架住莉娜的身体以免她逃走，然后一口咬住莉娜的耳朵。

「等一下、等一下！牙齿碰到我了啦！就说不可以吃我了啦！」

「唔—嗯。好难吃—」

「没礼貌！」

莉娜和「睡相恶劣的恶魔」共度的夜晚偶尔会变成这样。不，连耳朵都吃掉的状况很少见就是了。两人搭起防寒用帐篷，一起钻进双人用的大睡袋。刻意睡在同一个睡袋的原因很单纯，是为了防止蕾咪冻死。自动人偶也是机械，只要持续运作就会散热。换句话说，莉娜是代替热水袋。而代价（？）就是这个。反复上演的整晚格斗战……。

对自动人偶来说，夜晚只是孤独的时间。他们不像人类，闭上眼睛就会睡着。现在莉娜也是为了避免蕾咪冻死而一起睡在睡袋里，不过其实没必要这么做。没和任何人说话就度过的夜晚数小时，是与孤独与寂寞的战斗。所以，莉娜会不经意想起往事。和蕾咪相遇至今已经过了八年。莉娜从雪中被蕾咪挖出来，如今像这样一起旅行，一起睡在睡袋里，想到这里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天亮了。晨光照进帐篷。

莉娜喜欢早晨。虽然寒冷，但空气清新，最重要的是可以叫蕾咪起床。

「蕾咪，起床了。天亮了哦」

然而，即使摇晃肩膀，她也没能轻易清醒。平常叫她起床总是很费力。莉娜思考今天要怎么叫醒她时，忽然想到昨晚的报复。

「起床—。起床—。天亮了哦」莉娜说着用力拉她的耳朵。

「好、好痛！……唔，呼啊啊，是莉娜啊，早安」

蕾咪像是从冬眠醒来的熊，慢吞吞地起身，昏昏欲睡地打了一个大呵欠。

「我作了怪梦哦。出现一个大只的松饼怪物，我追着它跑……」

「哼嗯—。然后呢？」

「可是，实际吃下去却是橡皮筋的味道哦！」

「没礼貌！」

「……咦？莉娜为什么生气？」

「不提这个，我想拜托你做平常的那件事。可以吗？」

莉娜说完脱掉上衣，只穿着内衣背对蕾咪。她撩起后方头发，露出脖子根部的丑陋六角形孔洞。蕾咪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发条螺丝，直接插入孔洞。

自动人偶意外地是个不方便的机械。每两天必须像这样上一次发条，否则会动不了。一次要上一百到两百次，而且发条转得越多，发条就越紧。

「……蕾咪，抱歉呢，老是给你添麻烦」

「咦？今天是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温顺，这样不像莉娜哦」

「是这样吗？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蕾咪哦。像现在也是，如果不是蕾咪帮我上发条，我就会动不了……没有蕾咪的话，我就活不下去哦」

「太夸张了啦。要这样讲的话，我们彼此彼此吧？」

「嗯，也是呢。所以不要吃掉我哦」

「在说什么啊—，不会吃掉啦。莉娜就算吃了也只有橡皮筋的味道」

……果然有吃过。

帐篷外面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以及延伸至世界尽头的雪原。晴朗天空的蓝与大地的白，被地平线漂亮地划分开来。是美丽却无趣的单纯风景。

这几天一直是这种天气。这一带原本就是降雪量少的土地，以前似乎是红沙的沙漠。如今冰冷的沙漠与66号公路的柏油路，应该也沉眠在冰层下方。

蕾咪在插在地面的路标旁边准备收拾帐篷。为了御寒与防雪而罩上外帐的双层帐篷，光是收拾就得花费不少功夫。拔掉固定帐篷的锚钉，拆掉支柱的杆子再折叠帐篷。在这些作业中，只有一只手能动的莉娜几乎帮不上忙，什么事都交给蕾咪。这样的自己令她感到焦躁难耐。

连背背包都做不到。就算能从背上卸下背包，要将肩带挂在肩膀上再拿起来也很困难。人类站立或走路时，都是用双手取得姿势的平衡。然而做不到这件事的莉娜经常跌倒。这并不是因为她笨手笨脚，而是自己的身体背负的不利条件。而且一旦跌倒，要爬起来也很费力，如果不是蕾咪出手相助，她甚至无法继续这段漫长的旅程。

今天刺眼的阳光也射在冰雪上。即使如此，风中仍然蕴含着零度以下的寒气。而今天也一样，朝不知名的乐园迈进的一天开始了。

「呐，这里以前有条大公路对吧？」

蕾咪以从东方地平线升起的太阳为目标前进，将手中的道路标志插进柔软的雪地。磨钵状的道路标志上刻着「ROUTE 66」的文字。

「是这样呢，听说以前有很多车子在上面跑呢」

据说以前是大陆上连接东西方的物流大动脉，这一带想必也相当热闹吧。

「是嘛—，车子啊。我啊，没看过车子呢」

蕾咪隔着冰冻的地面用力踩踏66号公路。两人以前居住的阿鲁西亚是乡下小镇，就算没有车子，也有驯鹿替人们拉车，所以村子里的老人谁也没想过要用汽油驱动的车子。而且驾驶驯鹿比较安全，也很可爱。不过到头来村子的人口也减少了，无法饲养的驯鹿们也去了其他地方。

「车子比驯鹿还快吗？」

「很快哦，快到咻的一声从眼前跑过去，然后就看不见了」

「既然如此，我们与其用走的，不如坐车旅行比较轻松吧？」

不愧是蕾咪，终于察觉到这件事了。

「如果有……车子的话啦」

听说当时这一带是连雨都很少下的沙漠，道路两旁长着仙人掌。然而如今这里却是冰之沙漠。在地平线被分成蓝色与白色两色的景色，无论前进十步或是千步都一成不变。

「……没有车子的人要怎么办呢？」

「这个……请有车子的人载之类的？吧……」

莉娜自己这么说的同时，想起在饭店遇见幽灵（？）时，那位女性背包客与老绅士酒保的对话。

『两位客人是从哪里来的？』『极乐世界。其实是搭便车来的』『什么？那还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不过搭便车的话，要拦到车应该很辛苦吧』『嗯，不过还挺好玩的哦。可以遇见各种各样的人——』

「……比方说搭便车……之类的？」

「搭便车……是什么？」

「呃……」莉娜拼命回想背包客大姐姐说过的话。早知如此，就该把幽灵（？）教的搭便车方法纪录下来的。

「记得她好像说过，在板子或板牌上写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嗯嗯，原来如此」

蕾咪将装满秘密道具的背包放到地面上，沙沙沙地取出白色板子跟笔，然后用有特色的字迹写上「乌～托邦」。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呃，好像要给开车的人看这个唷。记得那位大姐姐说过诀窍就是摆出赛车女郎般的姿势，这么一来车子好像就会立刻停下来唷」

「赛车女郎是？」

「应该是公主殿下吧？」

两人面面相觑。事后回想起来，所谓的女郎甚至不是公主殿下，不过先不管这个，两人脑中完全没有浮现公主殿下的形象，头顶浮现大量问号。

「哦～嚄嚄嚄！我是蕾咪公主哦！在那的你，让我上车吧！」

高傲的公主殿下一边展示板子，一边命令仆人。

「呃……三十分，吧？」

「分数有点太低了啦！不是啦，车子！没有车子在某处奔驰吗！」

话说回来，这里连会动的车子都没有，所以搭便车这种事只是白费功夫。沮丧的蕾咪正要将手写板子收进背包时，停下了手。

轰轰轰轰轰轰……。类似地鸣的震动从远方推挤而来。该不会是雪崩吧？莉娜凝神注视西方的地平线。在雪上摇曳的热霾中，铁块冲了过来，而且正要来到这里。两人茫然旁观时，这个不明物体发出「噗噜噜噜噜噗噜噜噜」这种野性的吼声。莉娜知道这是什么了。

「是车！那是车哦！」

「咦，车！车、车！那是车？得、得阻止才行！」

蕾咪连忙从背包取出搭便车的板子。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做？

「公主殿下！摆出公主殿下的姿势吧，蕾咪！」

「对喔，就是这样！那个，哦～嚄嚄嚄嚄！前面的车，给我停下来！为了能够载上我的这份荣誉，下跪来感激涕零吧！」

「是这样吗……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如同要塞的巨大车体华丽地无视两人，即将从面前经过。

「等等、等等！停下来，给我停下来！免礼，靠近点、靠近点！让本大人上车！」

挥动板子像熊一样大闹的蕾咪已经不是公主殿下了。话说，本大人……？车上的人肯定也对蕾咪的奇特行径感到火大吧，喇叭发出「叭叭」的声音。然后，车子在两人前方数公尺处突然停住。

「……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

对方从车窗探出脸，露出傻眼的表情看向这里。对方的体格跟熊一样高大又强壮……是女人。

「啊哈哈哈！你们两个，以为那样就能搭便车吗？」

手握方向盘的女性豪迈地一笑置之。身高将近一百四十四公分的莉娜，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魄力……这么说有点夸张，不过她那像是魁梧男性的体格，令莉娜有点惊慌失措。

轰轰轰轰轰轰。噗隆隆噗隆隆。车子发出强烈的振动与咆哮，在雪上奔驰。不，说起来这东西能称为车子吗？与其说是奔驰，感觉更像是踩踏雪地前进。依照莉娜的知识，车子大多有四个轮胎，不过在雪上前进的这个冒牌车，是用战车那种履带在雪与冰的地面摩擦前进。

车内与其说是车子，不如说是一辆装了履带的房子。车辆前方有看起来很坚固的挡风玻璃，以及并排的驾驶座与副驾驶座。后方有两组长椅座位，再后面是双层床与桌子，此外还有杂乱堆放的物品，像是茶壶跟炉子。虽然这样应该已经塞不下东西了，不过车辆后方还拉着一个像是圣诞老人用来运送礼物的雪橇。

「好厉害、好厉害！车子好厉害哦！」

蕾咪坐在后座，一边摇晃屁股，一边看着窗外。

「怎么了，你是第一次看到雪上车吗？」

「对不起……因为我是在乡下长大的……」

在行星寒冷化之前的两千年以前的资料库里，这是在极地行驶的车辆。而且还是使用旧型化石燃料的引擎，会排放出看起来很不健康的黑烟。很久很久以前，这种东西似乎叫做公害。

i-068

「那个……奥莉薇亚小姐，感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握着方向盘的女性叫做奥莉薇亚，本人似乎自称『卡车疯子』。

「没什么，别在意。我正好要从西边村子载东西到东边，如果你们不介意搭到半路，就同行吧」

「呃……你说的货物是用外面的雪橇拖着的……」

「没错。从这里往东走一天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叫做库琉雪的城市……啊，虽然现在只是废墟就是了。我要把东西送到那里」

作梦也没想到，现在这个时代还有物流存在。

「不过，就算是这种时代，还是有零星几个幸存的村庄或小镇。有植物工厂的村子就能确保一定程度的粮食，有工业工厂的话，就能用贩卖工业制品的钱购买粮食。而这些买卖，都是靠雪上车的卡车司机在支撑」

「哦～」蕾咪如此回应，感觉她绝对没听懂。

「话说回来，蕾咪，你那个姿势是什么意思？」

就是搭便车时的本大人姿势，或者该说是谜样的姿势。

「呃……我听说只要摆出赛车女郎的姿势，就能搭便车……」

莉娜代替她说明后，奥莉薇亚噗哧一声，大爆笑起来。

「啊哈哈！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赛车女郎是什么对吧？」

「不是像公主殿下一样吗？」

「…………嘛，从我的角度来看，你们两个都像公主殿下一样，所以并没有错呢！」

总觉得好像被敷衍过去了。奥莉薇亚的身体跟熊一样大，声音也跟男人一样大，一开始感觉有些吓人。不过，跟她聊过天后，就能发现她非常温柔，感觉就像妈妈一样。当然，自动人偶没有妈妈就是了。

奥莉薇亚似乎已经从事这份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会巡回距离几十公里或几百公里远的人类小型聚落，将收下的货物运送到目的地。

「过着这种生活，有时候会坐在车上好几天都没跟人说话，所以会变得很想跟人聊天。因此，我们会在这里相遇，也算是某种缘分吧」

引擎依旧发出「噗噜噜」的吵闹声响，雪上车在没有道路的公路上奔驰。景色看起来好像有变，却又没有改变。确实能理解奥莉薇亚所说的话。一直看着这种景色，身旁却没有聊天的对象，确实是有点寂寞。

莉娜不经意看向车窗，发现立在驾驶座旁边的相框。履带辗过柔软的雪，车身顿时往左侧倾斜，相框从仪表板上滚落。莉娜立刻想捡起来，奥莉薇亚却大喊道。

「不准碰！」

莉娜刚捡起相框要还给奥莉薇亚，所以不只是莉娜，连大喊的奥莉薇亚都吓了一跳。

「抱歉呢……突然大喊吓到你了吧。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才会不小心大喊出来」

奥莉薇亚从手发抖的莉娜手中接过相框，立刻放回仪表板的固定位置。

「对不起……我可能太冒失了」

莉娜不是人类，所以有时候不懂人类的微妙心理。她认为奥莉薇亚会生气，是因为自己做了某些事。

「不……不是的。莉娜，你没有任何错。你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我一碰到这个人就会变得神经质。抱歉，莉娜，害你受惊了」

看起来像是有点泛黄的老旧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莉娜对女方有印象。虽然比现在瘦，不过双眼皮现在也几乎没变。那是年轻时的奥莉薇亚。既然如此，比奥莉薇亚高大一倍的这名男性就是——。

「是我家老爷哦」

「老爷……？」

「就是全世界我最深爱的家人」

■　■

————————————。

「抱歉，莉娜。看来老夫果然没办法帮你修好」

托尼爷爷在还很有精神的时候向我道歉。蕾咪从雪中捡到我之后过了几天。托尼爷爷帮我做了详细检查，让我得知自己的身体比想像中还要残破不堪。

「咦—为什么—？爷爷不是什么都能修好吗—？」

蕾咪坐在床边晃着双脚，代替我抱怨。

「哦呵呵。老夫也一样啊。上了年纪之后，身体各处都不太好。腰跟肩膀都痛得不得了。你看，老夫的皮肤跟蕾咪不一样，已经皱巴巴的了」

「咦—。那么，莉娜也是爷爷吗？」

「是啊。别看莉娜这样，她可是比老夫还要长寿哦」

就算说比眼前的老人还要长寿，我也没有任何真实感。我完全没有自己活了很久的记忆。要比喻的话，就是只有身体是老爷爷（老婆婆），脑袋里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一片空白。我是个从出生的瞬间就被宣告来日不多的婴儿。

我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而蕾咪拯救了这样的我。

「没事的哦。等我长大之后，会帮莉娜修好」

蕾咪握住我颤抖的手，对我露出太阳般暖洋洋的笑容。

在那之后过了几年，比我还要矮小的蕾咪，身高超过了我。自动人偶不会变老，相对地也不会成长。虽然我内心战战兢兢地担心着总有一天会被蕾咪俯视的日子到来，但蕾咪从相遇时起就几乎没有成长的稚气，也让我有种得救的感觉。

蕾咪成长为一个会宣言将来要成为人偶技师，而且不管什么东西都想拆开来分解的麻烦女孩。她会偷偷溜进托尼爷爷年轻时是人偶技师的老旧工房，找到引人注目的破铜烂铁就拆开来，变得无法恢复原状……然后由托尼爷爷修理。这样的每一天不断重复。

「呐，莉娜、莉娜。这个是什么啊？」

蕾咪又从没人使用的工房仓库里找到奇怪的东西了。四角形的木箱上装着仪表板跟天线之类的东西。试着按下按钮后，喇叭就发出嘎嘎哔哔这种有杂音的声音。莉娜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是来历不明的机械。

「呐—，爷爷。我找到奇怪的机器了—！」

蕾咪咚咚咚地跑向在暖炉前打瞌睡的托尼爷爷，把他叫醒。

「哦哦，那是收音机哦」

「收音机？」

「是接收电波的机械。接收广播电台发出的电波，播放音乐或是人的声音哦」

托尼爷爷虽然做了简单的说明，收音机却只是哔哔嘎嘎地叫着。

「什么都听不见哦」

「那当然啦，现在没有半个地方可以收听广播了」

托尼爷爷如此说道，打算从蕾咪手中拿走收音机。就在此时，喇叭忽然流泻出开朗的旋律。推开碍事的杂音，小号跟鼓悠哉地刻划着节奏，是有点古老的音乐。

「好厉害！好厉害！收音机能听见了！」

蕾咪的兴奋程度难以言喻，托尼爷爷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然而，令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这个世界的尽头有座乐园。我们正要逃离迈向死亡的命运，前往新天地。我们会在乐园前等待各位同胞归来。

陌生男子的声音与开朗的流行音乐一同流泻而出。而且，他还说出这个世界的某处有乐园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乐园——？骗人的吧，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在这种冰封的世界里，不可能会有那种东西。托尼爷爷似乎也这样想。

「你们两个不能被迷惑了。这个世界的外面不可能会有乐园」

「为什么，爷爷？刚才的那个，爷爷你不也听见了吗」

「那是幻听」

「不可能是幻听啊！我可是有确实听见的。就好像在呼唤着我们啊！」

「不行！不可以啊，蕾咪！不能听从那些话！」

双方互不相让，一步也不肯退让。最后托尼爷爷强行夺走收音机，就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听见收音机的声音了。

再次听见收音机的声音，是在那之后过了两年，托尼爷爷过世后的事。

托尼爷爷晚年时变得无法自行起身，几乎都躺在床上。就算我送餐点过去，托尼爷爷也变得很少会吃东西。

「托尼爷爷，不吃可不行哦。这样身体不会好哦？」

托尼爷爷微微睁开眼皮，不过没有把脸转向我这边，而是对着天花板低喃。

「老夫久违地作了一个梦呢」

「梦……？啊啊，人类在睡眠时会作的那个？是什么样的梦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蕾咪跟平常一样手忙脚乱地大吵大闹……莉娜，你慌慌张张地追在那孩子身后……哎呀，一醒来就很难回想起来了啊」

「托尼爷爷……是这样看待我的啊……」

「哈哈哈，是呢。因为你们两人感情好得像是真正的姐妹呀」

「……托尼爷爷，你该不会是在岔开话题吧？」

「莉娜也变得会顶嘴了呢」

托尼爷爷再次笑了，然后静静地把脸转向这边。

「有件事得先告诉莉娜才行呢。莉娜，你有作梦吗？」

「梦……？不，自动人偶不会作梦哦。而且根本就不会睡觉……」

「这个答案有一半正确一半不正确呀。莉娜，你要好好记住。自动人偶总有一天也会有作梦的时候。…………那就是死亡的时候啊」

托尼爷爷静静告知的话语，与不祥的预感一同渗进胸口深处。

「自动人偶的寿命接近时，记忆装置会为了降低风险而将资料备份至辅助用记忆体。此时，自动人偶的脑中会重播过去的记忆。这就是自动人偶们作的梦的真面目呀。听好了，莉娜。总有一天你也会有作这个梦的时候。也就是说，这就是你死亡将至的证据啊」

托尼爷爷的话语不由分说地将现实摆到我面前。

我是人偶，是注定要坏掉的人偶。从今以后不论我多么希望，都无法跟蕾咪一起走下去。托尼爷爷想说的就是这个。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放在我头上。

「莉娜，谢谢你来到我们身边。因为是这种时代，所以我们大家都放弃挣扎，认为自己只会不断失去。谢谢你……在老夫临死前……让今后必须独自活下去的蕾咪得到幸福」

人偶不会哭泣。如果我不是人偶，大概已经哭了。应该已经崩溃的胸口，只因为一句话就逐渐痊愈。

「我也……很高兴哦。就算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但能跟托尼爷爷还有蕾咪见面」

「听好了，莉娜。不论是何种事物，终有结束的一天。不论是老夫，或是你。不论是这颗星球，或是太阳。所以，当你接受这个事实时，要选择一条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道路呀」

然后，天亮时托尼爷爷的身体已经变冷了。

我们在被雪掩埋的山丘上，挖了一个托尼爷爷的坟墓。

「爷爷——！爷爷——！」

蕾咪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挖着雪。我也想跟蕾咪一起哭泣，想跟她一起替托尼爷爷挖坟墓。可是，我用单手连铲子都拿不好。挖开冰层，让变冷的托尼爷爷躺在里面，再从上面盖上雪。几乎都是蕾咪做的。

在枯萎的高大冷杉根部，蕾咪的妈妈跟爷爷就长眠在那里。三块小石头叠在一起就是墓碑。两座坟墓都是蕾咪挖的。下次被埋进旁边的坟墓里的人，大概就是我。

「爷爷——！爷爷——！」

我能做的，顶多就是紧紧抱住蕾咪。因为我没办法陪她一起哭泣。我发誓要用这副娇小又不可靠的身体，尽可能承受蕾咪的悲伤。

在小小的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托尼爷爷的房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味跟温度。我跟哭个不停的蕾咪一起整理遗物，同时思考着。

我们两人必须在这个又大又冷的世界里活下去。直到结束的那一刻来临为止。我想起托尼爷爷的话。要我好好活着，直到总有一天会来临的结束时刻，不要留下后悔。可是，我一定做不到。因为，我死的时候就是蕾咪变成孤单一人的时候。所以我无法不后悔。到那个时候，我应该会哭泣。流下无法流出的泪水。

抱歉呢。抱歉呢、抱歉呢。蕾咪。我很快就会像托尼爷爷那样死去。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当我暗自这么呢喃的时候，从书架深处传来沙沙沙沙的杂音。

——这个世界的尽头有座乐园。我们正要逃离迈向死亡的命运，前往新天地。我们会在乐园前等待各位同胞归来。

是那个收音机的声音。哭个不停的蕾咪抬起头，侧耳倾听从小小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混着杂音的声音与音乐。然后，她随着广播结束说出自己的决心。

「走吧……莉娜。去乐园……。只要去到那里，说不定莉娜的身体也能修好」

「咦，乐园……？」

确实没有根据加以否定。如果能够播放收音机的电波，那么或许也残留着一定程度的古老人类文明。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希望。

「我不是说过吗？等我长大之后，会帮莉娜修好的」

托尼爷爷说过，要我们走不会后悔的道路。或许我们只是想逃离孤独与绝望。前往或许存在的乐园。因为这样就不会绝望。因为两人在一起就不会孤独——。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决定要走下去。在这个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的世界。为了不被真正的绝望抓住。

——————————。

「莉娜，莉娜！莉娜啊啊啊！」

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让自己清醒。眼前是蕾咪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庞。

「太好了！莉娜！太好了！」

莉娜完全搞不懂是哪里好，就这样被蕾咪紧紧抱住。

「有点痛呢。怎、怎么了？突然这样……」

蕾咪抬起脸庞，哭到眼睛肿肿的，鼻子也流出一点点鼻水。简直像是托尼爷爷过世时那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庞。

「真是的，蕾咪真是的。鼻水流出来了哦，要擦掉才行」

「……为什么，莉娜。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平静呢？莉娜一直沉睡不醒哦。我……担心莉娜就这样不醒该怎么办……呜哇啊啊！」

「睡着了没起来？我吗？」

话说回来，自动人偶是不会睡觉的。如果意识会中断的话，那就是发条没力的时候。然而，发条今天早上才刚被蕾咪上过。

「是真的哦，莉娜。你呀，一直像是死掉般地沉眠，就算蕾咪上好几次发条也完全没起来」

奥莉薇亚也坐在莉娜躺着的沙发旁边。

莉娜没有自己睡着的自觉。然而，看两人的反应似乎是相当严重的状态。

——自动人偶总有一天也会有作梦的时候。那就是死亡的时候啊。

她想起托尼爷爷说过的话语。自动人偶作的梦，也就是过去的记忆重现。

「没事的哦，蕾咪。如你所见，我什么事都没有。抱歉呢，让你担心了」

莉娜拼命压抑住快要颤抖起来的话语，做出掩饰。终于开始了，终结时刻的倒数计时。不过，只有蕾咪不能察觉到这件事。

「是吗？那就好……啊—，因为很担心，所以肚子好像饿了」

「真是的，还是一样贪吃呢……」

「也是呢。毕竟也不能让莉娜继续勉强下去，今天就在这附近过夜吧。蕾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去车子后面把厨具拿出来吗？」

「知道了—」蕾咪小跑步前往车辆后方的行李放置处。确认有足够距离后，奥莉薇亚在莉娜耳边低喃。

「莉娜，你很不会说谎呢」

「……为什么知道呢？」

「年纪大了就会知道啦。不会说谎的人偶尔说谎时，一眼就会被看穿。不过，你觉得这样子就好了吗？」

奥莉薇亚似乎想说「不告诉蕾咪真相好吗」。

「我这样子就行了，因为我不想让蕾咪难过」

「是吗？嘛，我不讨厌坚强的女孩哦」

奥莉薇亚咧嘴一笑，揉乱莉娜的头发轻抚她的头。

「如何，莉娜？你喝得了吗？来一杯如何？」

「我不能喝啦……」

明明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奥莉薇亚却刻意走到外面开始准备餐点。她说比起车内，外面的空气清新许多。

不过，数小时不见的地面确实有股混杂了薄荷的冰冷澄澈空气进入肺部深处。甚至令人感到舒服的冰凉感，似乎让自己有了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奥莉薇亚在现场将炊具放在卡式炉上，接着将铲子铲起的地面冰块与雪块丢进炊具，然后将方块状的浓汤块一起丢进去后点火。没过几分钟，雪就变身成热腾腾的浓汤了。

在法式清汤风味的浓汤里，有着冷冻干燥的厚片蔬菜，以及调味莫名浓郁的谜样肉块。奥莉薇亚将缩水的面包塞进浓汤，然后连同炊具一起交给蕾咪。

「想再来一碗就说一声哦。你还年轻，所以不可以客气哦」

用不着说，蕾咪也是不会客气的女孩。另一方面，奥莉薇亚在铝杯里放入同样的冰块与雪块，然后将水壶里的威士忌倒进去，接着豪迈地开始大口喝了起来。

「你也要喝吗？」

「我、我不能喝啦！」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西沉，朱红的墨水渗入天空扩散。那是会让人感受到世界染上朱红，然后就这样迎向终结的色彩。

「这么一说，你们两个的目标是东方的尽头吗？」

「嗯，是喝呀嘿嚄这样没错哦」

「蕾咪，这样很没礼貌哦，不要边吃边说话啦」

奥莉薇亚一边看着大口吃着浓汤跟面包的蕾咪，一边露出苦笑。

「不过，就算去东方那边，你们也有目标吗？」

「老实说……。那个，奥莉薇亚小姐有听说过什么吗？关于乌托邦的事」

「虽然不晓得是不是乌托邦，不过我倒是有些头绪」

「诶！真的吗？」

「那个大概就是极乐世界吧，过去曾是世界最大的都市。我记得在古老的神话里，它有着乐园的意思」

——极乐世界，是初次耳闻的名字。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大概就是那个了，绝对没错。对吧，莉娜！太好了、太好了呢！」

蕾咪有如已经抵达那边似地欢天喜地，明明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也不晓得那边现在变成怎样了哦。毕竟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我也是以前从我家老爷那边听来的。我也没听说过有人从极乐世界过来，就算去了那边，或许也只剩下废墟了哦」

如果是那么大的城市，就算有登录在资料库里也不奇怪。然而，莉娜那本满是虫蛀痕迹的字典里，却没记载最重要的事情。

「一定只是奥莉薇亚没偶然遇见那种人而已，一定是这样！因为那边甚至有广播电台在播放广播哦！不可能是废墟啦！」

「……嘛，或许是吧。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太阳终于下山，夜晚的黑暗从据说有极乐世界那座城市的东方地平线上缓缓扩散。奥莉薇亚一边眺望这幅理所当然的景色，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酒。听说喝酒可以让身体变暖和。托尼爷爷偶尔也会像这样打开陈年老酒，在暖炉前喝着酒。吃饱的蕾咪一边说着「好冷、好冷」，一边回到车子里，所以现在变成莉娜一个人陪奥莉薇亚晚酌。

陪喝醉的人聊天这种事，莉娜已经从托尼爷爷那习惯了。她知道人只要一喝酒，就会忍不住多话，开始讲起往事。所以她稍微鼓起勇气问道。

「关于那张照片上的男人」

——就是全世界我最深爱的家人。奥莉薇亚这么说过。

「啊啊，你说我家老爷吗？」

老爷。其一，店铺等的男性店主。其二，对有婚姻关系的男性称呼。她从资料库里找出单词情报。从这句话的解释来看，她应该有结婚对象。不过，结婚是什么？她脑中浮现不出比单词情报更多的印象。

「老爷……我记得是指一起生活的人……对吧？」

将片段的情报连接起来后，奥莉薇亚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莉娜你真是个跟外表一样纯真的孩子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笑。既然会被笑，就表示资料库里的情报有可能是错的。毕竟资料库就像是本跟不上时代的旧字典。

「呜……请不要笑得那么夸张。我果然搞错了吗？」

「不，你没有搞错。是正确的。嘿唉，莉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呢」

奥莉薇亚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摸了摸莉娜的头。莉娜有种被当成笨蛋的感觉。

「呃……可是，这样的话，你家老爷在哪里呢？」

「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他很久以前就死了」

莉娜知道奥莉薇亚为何会那么珍惜那张照片了。照片上是还很年轻的奥莉薇亚和一名男子在雪上车前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的模样。如果托尼爷爷的照片还留着，莉娜也会很珍惜，不想让任何陌生人碰触。可是，托尼爷爷的照片已经不在了。如果有相机的话，她就会拍下来。现在就算只有一张照片也好，她好想见托尼爷爷。

「……这份工作也是我家老爷开始的」

奥莉薇亚用拇指指向爱车。虽然保养得很好，但车体到处都有显眼的锈蚀和伤痕。这是至今行驶了数千、数万公里的证明。

「我出生的村子非常贫穷。几乎没有残存的生化植物，大家每天都饿着肚子，而且经常有人死去，尸体就直接丢在路边。有一天，那个人开着那辆破车，突然出现在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她家老爷大概是为了拓展销路，正在寻找有人居住的聚落吧。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觉得他是个怪人。明明没有任何好处，他却开始到处分送食物。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结果他说，既然如此，那他就要收取一些回报，然后开始说要收下没人要的无聊东西。嘛，这大概是他后来才找的理由吧……但他真的是个怪人呢」

「……不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不，要我说的话，他是个滥好人。如果不是的话，就是伪善者。不管怎么样，我那时候怀疑他不是什么好人呢」

如果只听奥莉薇亚说的话，莉娜会混乱到搞不懂她到底是觉得自家老爷好还是不好。

「那、那个……奥莉薇亚小姐，你该不会……讨厌你家老爷吧？」

「哈哈哈，谁知道呢。总之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那个滥好人一定会连自己要吃的面包都分给别人，然后饿死。我是为了监视那个人才硬是坐上这辆车，然后就跟他一起四处旅行了。只是这样而已」

「太好了。那么奥莉薇亚小姐并不讨厌你家老爷对吧」

莉娜松了一口气，奥莉薇亚再次大声笑了起来。

「咦？我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哈哈，没这回事。莉娜是个率直的孩子，我只是感到佩服。你说的没错，我并不讨厌那个人。毕竟不管怎么说，我就是喜欢他。所以我才会想跟着那个滥好人」

「……我觉得奥莉薇亚小姐跟你家老爷一样，都是好人。因为你明明没有任何好处，却还是让我跟蕾咪坐上车子」

「是这样吗？听你这样说，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呢。不过啊，现在是不知道谁什么时候会死掉的时代吧。我可不想当个坏人死去。嘛，虽然这是那个人说过的话，不过至少死的时候，我想当个好人死去」

托尼爷爷也是好人，但他死了。保持在好人的状态死去了。托尼爷爷也想过同样的事吗？

「……变冷了呢。明天还要早起，差不多该进车里了。蕾咪也等得不耐烦了吧」

「她可能早就等到不耐烦得去睡了吧」

「哈哈哈，或许是吧。不过，莉娜对蕾咪的事了若指掌呢」

「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当然会知道呀」

「是吗？这么一想，果然跟某人在一起是好事呢。到头来，我跟那个人也没生小孩……嘛，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奥莉薇亚小姐……」

「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多」

奥莉薇亚留下有些寂寞的笑容，将杯中剩下的最后一滴酒饮尽。

隔天早晨，蕾咪从双层床爬起来前，雪上车就出发了。

轰轰轰轰轰轰。引擎声一如往常地发出地鸣般的声响，排气管一边吐出黑烟，雪上车一边在昔日的66号公路上突进。

「诶—，车子已经开动了啊—」

蕾咪有如毛毛虫般慢吞吞地从棉被里爬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皮。

「真是的，蕾咪起太晚了啦—」

「马上就要到了哦，仔细看好了。这就是人类荣耀的……遗迹」

那是曾经存在于那里的巨大街道残骸。无数黑色尖塔有如贴在平缓丘陵地般林立。从远方看的话，看起来也像是气派的街道，不过实际上进入街道后，这种印象就完全改变了。只有骨架跟柱子残留下来，凄惨的大楼骸骨曝露在狂吹的风中。

积雪复盖散乱的水泥残骸，倾斜的大楼墙壁上，锐利的冰柱朝大地伸展。街道被雪与冰侵蚀，然后被吞没。

雪上车的引擎声「噗噜噜噜噜」地空虚回响在青空之中，简直像是在冰冻的坟场里。明明是这么巨大的街道，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文明大致上在两千年前毁灭。这座城镇在那时应该也很繁荣，不过一旦降雪导致物资断绝，人们就会有如蒸发般消失，不久后整座城镇凄惨地被舍弃。雪上车在横越废墟中央的主要街道上停下。

「啧！真头痛呢……之前明明没有这种东西的说」

奥莉薇亚下了车。折断的大楼残骸横倒在道路上，堵住了道路。虽然有足够空间让一、两个人通过，不过要让这辆战车般的车体通过就太勉强了。奥莉薇亚叹了一口气。

「虽然很抱歉，不过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之后你们两个要加油哦」

舒适的兜风之旅也在此告终。虽然感到遗憾，不过这两天应该也拉近了不少距离。

「谢谢你，奥莉薇亚！帮了大忙呢！」

「我才是。我不讨厌热闹呢」

背着背包下车的蕾咪跟奥莉薇亚互相击掌道别。

「那个……奥莉薇亚小姐要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我也只差一点就抵达终点了，所以只要自己搬行李就好」

如此说道后，奥莉薇亚指向车子后方被雪橇牵引的货架。虽然用白布复盖着，不过行李相当多，话说回来，她到底在运送什么东西呢？实在不像是一个人搬得动的行李量。

「既然如此，我们也帮忙搬吧！呐，莉娜也没问题吧？」

奥莉薇亚还没回答，蕾咪就跑到雪橇那边，而且居然还解开捆行李的绳子。复盖在上面的白布掉落，出现在那里的是——。

「嗯？这是什么…………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愚蠢悲鸣的蕾咪向后一跌，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尸、尸、尸、尸体啊啊啊啊！」

隐藏在白布下方的是棺材，装死者的棺材。而且盖子还差点打开，蕾咪似乎从缝隙中跟里面的死者四目相交了。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尸体呢！」

奥莉薇亚接近翻白眼嘴巴不断开阖的蕾咪如此说道。

「啊—啊，穿帮了啊。就是因为会这样，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们知道呢」

「奥、奥莉薇亚……小姐？」

呼的一声，奥莉薇亚再次大大地深呼吸。

「没错。正如你们所见，我运送的是人类的尸体」

奥莉薇亚用淡薄语气如此说道后，盖子差点打开的棺材被关上，蕾咪解开的绳子也被重新绑好。

「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是运送工。而我要运送的就是这个尸体。如何，吓到了吧？不过你们好像有所误解，所以我话说在前头，尸体并不是我杀的哦」

「说、说、说的也是呢。毕竟有五、六个人嘛！」

蕾咪打圆场的话语完全没帮上忙。奥莉薇亚将系在雪橇上的绳子挂在肩膀上后，独自一人开始拉起雪橇。

「你们两人就快点忘记在这里看到的事，继续自己的旅程吧」

奥莉薇亚撂下这句话后，开始拉起雪橇。雪橇上堆了六个棺材，实在不像是一个人能拉动的重量。莉娜不晓得为何奥莉薇亚要运送尸体，一般来说这当然很恐怖。

然而，奥莉薇亚是个滥好人，不输给她家老爷。所以这一定也是为了帮助他人——莉娜如此说服自己。

「奥莉薇亚小姐！我来帮忙！」

莉娜从后方推起雪橇。这种时候只有一只手可用，所以无法好好使力，也无法出力，因此算不上战力。不过，莉娜觉得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我、我也要帮忙！」

蕾咪也像是被影响一样，一起从后方推起雪橇。

「你们两个……是嘛，抱歉呢。感激不尽」

在零度以下的风中，三人满身大汗地吃力推着雪橇。雪橇从公路驶向岔道，以前这条路一定是通往郊外的吧。如今漫长又平缓的坡道令人恨得牙痒痒的。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加、加油啊啊啊！」

「呜呜……我不行了……」

「好了啦，你们两个，就快到了哦。再撑一下！」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可以远眺的高地上了。这里虽然视野良好，不过眼底那片废墟果然还是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果然是一座已经死掉的城市。

「来吧，就是这里」奥莉薇亚如此说道，跟着她走过去后，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墓地。在白雪上排列着纯白色的十字架墓碑。

奥莉薇亚将棺材运至墓地边缘，将铲子插进地面。

或许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吧，蕾咪也为了替母亲跟托尼爷爷造墓，而选了村内视野最好的高地。

「要挖坑吧？我也来帮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习惯挖墓的」

「我也来帮忙。虽然我可能挖得不太好……」

「谢谢你们。不过你们到这里应该也累了吧？可以先休息一下」

奥莉薇亚将铲子插进地面，豪迈地挖出冰雪。然后在转眼间就挖出了一个可以放入一具棺材的坑。

「我昨晚或许也说过，这原本是我家老爷的工作」

最初埋葬在这里的人，就是刚才跟蕾咪四目相交的老婆婆。三人将棺材放入坑中，接着从上方复盖白雪。埋葬结束后，奥莉薇亚在胸前划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以前似乎有专门负责吊唁死者的工作，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吊唁死者，或是向神明祈祷了。能够死掉被埋进坟墓里吊唁，或许反而是一件幸福的事也说不定。

「我以前住的村子现在已经不在了。大家都死掉了，或是活下来的人逃走了。因为传染病的关系，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死到连举行葬礼的时间都没有。整座城市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就在此时，那个人来到了这里」

昨晚奥莉薇亚也说过，她家老爷四处分送食物给村子里的幸存者。

「不过这么贫穷的村子根本不可能支付酬劳。我这么一说，那个人就表示倒在路边的尸体也可以。当时我还觉得他是个疯子。不过那个人却把死人搬到这里，一个个埋进土里。真是个滥好人，居然为了陌生人的坟墓这么辛苦。只是等我回过神时，那个人已经死了，而我却代替那个人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不过我多少还是会收取一点酬劳就是了呢」

奥莉薇亚说着这些话的模样，让莉娜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她从各地收集无法吊唁的遗体，埋葬在这个墓地里。

正如她所说，这明明是几乎无法期待酬劳的工作，她却还是搬运尸体，替陌生人建造坟墓。

「不过奥莉薇亚小姐为什么会想做跟你家老爷一样的工作呢？」

奥莉薇亚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没有什么理由。我就是喜欢上那个人了。人类在人生当中找到的理由，顶多就只有这种程度。就跟笨蛋一样单纯」

莉娜搞不太懂。虽然搞不太懂，但感觉不是什么坏事。奥莉薇亚是个经常说谎的人。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负面的意思。真要说的话，她都是说些蕴含善意的谎言。或许就是因为她经常说谎，所以才能轻易看穿莉娜的谎言也说不定。

「呼。真是讨厌呢。人类还是不要谈恋爱比较好呀」

奥莉薇亚露出幸福的表情叹了口气。

恋爱，没有参照资料。莉娜搞不太懂。话说回来，柜台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果然还是不懂。既然不懂，就只能开口询问了。

「那个……恋爱是什么？」

结果奥莉薇亚跟昨晚一样捧腹大笑。然后像是在疼爱小孩子似的，有些粗鲁地摸着莉娜的头。

「啊哈哈哈！莉娜果然是个纯真的好孩子呢！」

纯真，没有参照资料。大人们又喜欢使用这种莉娜搞不太懂的词汇。

「这个嘛，跟重要的人之间的羁绊……大概就是这样吧。啊啊，别让我说出这种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话啦」

奥莉薇亚说完后，就扛着铲子开始挖掘下一座坟墓。莉娜也为了帮忙而握住小铲子的握柄。然后她突然想起托尼爷爷的事情。

今天天空也很蓝。

第一卷 第三章 钢铁、蒸汽与单程票

两人份的大蛋糕摆在桌上。松软的海绵蛋糕上，挤满了鲜奶油和小颗草莓。比起吃，看着蛋糕反而比较开心。巧克力的牌子上写着「Happy Birthday」。

「来，缇雅、莉娜，这是你们的生日礼物哦」

男人在蛋糕旁摆了两个用缎带装饰的盒子。他是谁呢？可是，他的脸被一片漆黑的雾霭遮住，让人看不清楚。尽管看不清男人的脸，不知为何，我却能清楚看见身旁那个小女孩的脸。栗子色的柔顺长发垂落在肩膀上。浅色的肌肤和蓝得清澈的眼眸。尽管年幼，五官却十分端正，长大后想必会是个美人。不过，我对那个女孩……应该没有印象。

「缇雅六岁，莉娜一岁了呢。莉娜来我们家已经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呢」

对面的位子上坐着一名成年女性。虽然只看得见她温柔微笑的嘴角，但是她和男人一样，脸几乎都被漆黑的雾霭遮住。不过，他们两人都叫我莉娜。

莉娜是我的名字。既然如此，缇雅应该就是另一个女孩的名字吧。

蛋糕上插着七根红色的蜡烛，小小的火光摇曳着。

「那么，我要吹熄六根蜡烛，莉娜就吹熄一根吧」

「我没办法吹得那么准啦！」

我对名叫缇雅的女孩这么说。咧嘴而笑的女孩因为换牙的关系，少了一颗门牙。

「那我们一起吹吧。要吹啰，一、二、三！」

「等等、等等！我还没准备好啦！」

我被她相当强势地拉了过去。我们两人将脸凑在蛋糕前，一起吸气。结果，缇雅使出浑身解数的吹气，一口气吹熄了七根蜡烛。我什么也没做。之后，我们打开了摆在桌上的礼物盒。

缇雅的礼物盒比我的大，里面装着可爱的布偶。给我的礼物则小了一、两个尺寸。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很满足。应该说，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收到生日礼物。

「那个……我也可以打开吗……」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送我礼物的男人。我并不是害怕那个人，而是不敢相信自己这种人竟然会收到礼物。男人笑着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拆开礼物的缎带，打开双重包装的盒子，里面装着小小的木雕玩具。那是一辆装有六个车轮和木制烟囱的火车头。

「诶—！爸爸，莉娜的礼物！这应该是给男生的礼物吧！」

缇雅出声抗议。她大概以为男人随便选了个礼物送我吧。不过，我高兴得都快哭了。当然，自动人偶是不会流眼泪的。

「不，没关系的，缇雅。我很开心哦。因为我很喜欢火车头」

缇雅「咦？」了一声，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喜欢蒸汽火车的女孩子，在缇雅心中似乎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莉娜，你不用顾虑爸爸哦。可以要求更可爱的衣服或饰品。毕竟我是姐姐嘛，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拜托爸爸哦？」

缇雅经常说自己是我的姐姐。不过，就外表和身高来说，目前都是我比较像姐姐……就是了。

「去年，我们大家一起去旅行的时候，有搭乘火车对吧？」

「嗯，我想起来了。我们有搭、有搭哦～」

「因为我是第一次和大家……和家人一起去旅行……所以就喜欢上火车了」

「哎呀，原来是这样呢。因为那时候莉娜一直在纪念品店盯着火车玩具看，我就想说你收到这个应该会很高兴」

送我礼物的男人这么说。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当时的样子会被看见，所以有点惊讶，也有点害羞。

「诶—！就只是因为这样吗！莉娜你总是这么谦虚耶呢～。你明明不用客气的」

「我不是在客气哦。我只要能和大家……和家人在一起……就、就很幸福了。所以像这样和大家一起，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看见男人和女人的嘴角都微微上扬。缇雅也开心地抱住我。

「我妹妹呀！你这番话真让人高兴呢～！」

缇雅果然才是姐姐吗？虽然我觉得自己比较像姐姐就是了……。

可是，大家都是我重要的人，重要的家人。如果这段时间能一直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　■

我们昨天跟今天都旅行在没什么变化的风景中，不过这一天有了小小的发现。

「呐、呐！莉娜，你看！这是什么啊！」

蕾咪双眼发亮地指着地面。那是「好奇心暴走模式」时的眼神。

我望过去后，也确实可以理解蕾咪为何会如此兴奋。从雪上探出头的是笔直地在地面爬行的铁制零件。两条并行的轨道有如追着66号公路般，朝东方不断延伸。

并行的两条轨道，还有连接它们的石制枕木，以及用来吸收冲击的小石子。虽然复盖着薄薄一层雪，却还是可以清楚看见它们。

「……这应该是铁路吧？」

明明应该不曾见过，却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铁路是指？」

「就是火车行驶的道路哦」

我如此说明后，蕾咪双手一拍，说「我在爷爷的书里看过！」。而且它看起来还有被保养过的痕迹，越看越不像是被弃置的废弃铁路。

「说不定现在还有火车在上面行驶呢？」

她是在说什么啊。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我无法如此断言。最近确实有人在轨道上除过雪，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

蕾咪拉着莉娜的手，跨过枕木跑了过去。

今天的天空也是一片蔚蓝。在万里无云的辽阔蓝天里，某处冒出一道有如蜘蛛丝般的白烟。该不会是火车吐出的煤烟——。莉娜一边有这种预感，一边寻找烟雾的出处，同时心跳也变得激烈起来。

「是那个！是城镇、是城镇哦！走吧，莉娜也想看火车吧？」

被这么一问，莉娜有些犹豫。火车这个字汇莫名地让自己感到介意。总觉得火车对自己来说有着某种特别的情感。

「嗯……我也想，稍微看一下……吧？」

老实说并不是「稍微看一下」。莉娜比蕾咪还要心神不定。不过，她自己也不晓得这种心情的归属。

莉娜追在蕾咪身后，她重复着奔跑跟走路的动作，气喘吁吁。从全身复盖白雪的山岩表面，可以看见一根根粗犷的烟囱正不断吐出烟雾。两人追逐的铁路一直延伸至山麓的城镇。

自从开始旅行后，这或许还是初次遇见这么大的城镇也说不定。

高耸的雪山背靠着巨大铁制城墙，将城镇包围起来。像是要黏在山岩表面般，老旧的红砖烟囱与膨胀成穹顶状的生化植物……应该是吧。围绕着植物的玻璃墙反射阳光，发出闪闪光芒。然而，在它旁边不断吐出煤烟的烟囱看起来有些煞风景。话虽如此，那个烟囱的烟雾正是这座城镇仍然活着的证据。

奥利维亚说过，世界各处还有许多城镇仍然活着，这里也是其中之一吧。不过，以这种规模保留旧时代技术的城镇应该相当罕见才是。

被城墙包围的居住区只在南侧有一个城门。这应该是相当古老的建筑吧。钢铁制的墙壁到处都生锈腐朽，大大敞开的城门前甚至没有门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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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哦哦哦！好厉害！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城镇啊！」

兴奋的蕾咪在潮湿的石板道路上奔跑。穿过城门后，莉娜感受到气氛明显有所改变。

「你看，这个石板路虽然潮湿，却没有结冰哦！」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水不在冰点以下是不会冻结的。如同温室般的闷热空气迎接莉娜她们。这里很暖和，而且又闷又热，跟干燥寒风轻抚冰原的墙外世界截然不同，就像是整座城镇都用暖气加温似的。

进入城镇后立刻就是大街。那有数名年轻男性，而蕾咪如同野猪般冲向他们。

「请问！这座城镇叫什么名字呢！」

扛着道路标志的怪女孩突然冲过来，气势十足地提出奇怪的问题，无论是谁应该都会被震慑住才对。男人有些胆怯地回答道。

「是、是希多尼亚……」

「是哦！希多尼亚啊！非常感谢！」

形式上行了一个礼后，蕾咪再次奔跑而出。对方当然露出讶异表情，不过蕾咪毫不在乎地在街上展开探险，莉娜则是拼命追在她身后。

莉娜立刻明白复盖城镇的暖空气的真面目。细小巷弄与大街，到处都伸出细长的铁管。如果将整个城镇比喻成人体，铁管就像毛细血管般遍布全身。它们贴在石板路或是三合板的墙壁上，从小小的洞口不断噗咻噗咻地吐出蒸气。而且温度高到不小心触碰的话，很有可能会烫伤。

在街上走个几分钟，头发就会变湿，甚至湿到一拧就会滴水的地步。

被铁壁包围的这座城镇，受到蒸气血脉的守护。

「呜哇……莉娜，你看！好厉害哦！」

沿着遍布的铁之血脉前进，蕾咪发出惊讶的声音。位于城镇中心的广场，像是被某种巨大装置占据般坐镇在那里。

喀哒、喀哒。跟人一样高的齿轮驱动着，中央的巨大轴心不断持续旋转。每次铁锈摩擦，沉默的机械就会发出尖锐声响。

轴心转动，类似子弹的黑色铁块像钟摆一样在空中舞动。看起来能容纳百人的巨大铁块持续摇晃。遍布在城镇里的铁管全都连接到这个铁块。每当钟摆摆动到尽头，连接铁块的排气阀就会喷出纯白的蒸气。看起来就像持续跳动的巨大钢铁心脏。

这个来历不明的机械，存在感强烈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所以两人都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包围了。

「喂，你们两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后方突然传来雷鸣般的怒吼。回头一看，几名壮汉围成一圈，将莉娜她们包围在里面。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褐色制服，戴着相同的帽子，单手拿着类似步枪的武器。大概是自警团之类的吧。每个人都杀气腾腾，对两名陌生的入侵者表现出敌意。

「呃……那个……是从入口进来的……」

「这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们是从哪座城镇来的！」

熊一般将近两公尺的高大男人大声质问，莉娜完全吓到，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男人们在这之后继续缩小包围网，封锁两人的退路。明明是这种状况，蕾咪却毫不畏惧，应该说她搞不懂状况，若无其事地回答问题。

「那个，我们是从艾尔希雅来的」

「少骗人了！从那边走过来要两个月以上！不可能有人从那种地方过来！你们在胡闹吗？」

不只没被相信，男人们还一起将手中步枪的枪口对准她们。

「噫，咿唉唉唉！」

莉娜不禁抱住蕾咪发抖。这些人正在生气，可能会真的开枪。不知何时，两人周围也聚集了更多人。大家远远看着莉娜她们，窃窃私语地在说些什么。总觉得像是自己被当成展示品。

不过在这个时候，有人大步闯入人群之中伸出援手。

「胡闹的是你们吧。拿枪指着这种女孩，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那是一位将红发束在脑后的大姐姐。她像是要保护莉娜她们般介入双方之间，毫不畏惧地瞪着强壮的男人们。

「什么嘛，是艾丽啊。汤玛斯·阿尔瓦的多管闲事女跑来干嘛？听好了，这是我们自警团的工作。区区技术人员少插手管闲事」

看起来像是领导者的凶恶男人，瞪了那位叫做艾丽的大姐姐一眼。

「什么嘛，亚芬查。拿枪指着手无寸铁的女孩子就是你的工作？自警团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胆小又欺负弱小的集团了？」

「整天都在玩破铜烂铁玩具的汤玛斯·阿尔瓦没资格说我」

「咕呣呣呣呣呣……虽然是事实！不过真令人火大！」

总觉得双方之间好像迸出火花。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大姐姐加油！莉娜好不容易在心中替她加油，然而就在此时，完全不会看气氛的蕾咪，说出一句让混乱更加严重的话。

「呐、呐！比起这个，我想分解那个！可以吗？可以吧！」

蕾咪指的是那个巨大的谜样机械。它发出喀哒喀哒的巨大驱动声，有如钟摆般摇晃着巨大铁块，噗咻噗咻地喷出纯白的蒸气。

「不、不行啦！蕾咪！不可以破坏别人的东西哦！」

蕾咪大胆的破坏预告，不出所料地让自警团的男人们脸色大变。

「果然是可疑的家伙！居然说要分解蒸气炉，你是破坏恐怖分子还是什么吗！」

亚芬查如此大喊，包围四周的自警团男人们再次将一度放下的枪口指向这边。莉娜明明满心想要哭出来，蕾咪那边却不知为何双眼闪闪发亮。

「呐，那个是蒸气炉对吧。它透过管线跟城镇各处连接在一起。这里一定供给了这座城镇大半的能源吧？好厉害呢！」

「……嘿唉，你知道那个是什么东西吗？」

后方又传来声音。回过头后，只见红发大姐姐身边站着一名身材高挑、戴着眼镜的青年。他将眼镜向上一推，瞬间望向自警团那边后，转而面向蕾咪。看起来虽然有些不可靠，不过似乎是温柔的人，而且也不是自警团的同伴。

「这是利用蒸气的动力装置吧，我在爷爷的书上看过哦。是用燃料燃烧的水沸腾后产生的蒸气压力驱动曲柄的。不过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动力炉呢」

蕾咪有些兴奋地如此述说，青年佩服地点头听着她说话。

「你似乎对机械很熟悉呢」

「哼哼，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人偶技师呢」蕾咪挺起单薄的胸膛如此回答。

「你说你是人偶技师……？」

「……虽然只是见习生就是了呢」

莉娜从旁如此补充。不能用这种会招来误会的说法，眼镜青年再次目不转睛地观察莉娜跟蕾咪，然后自顾自地点点头说道。

「这两人就由汤玛斯·阿尔瓦负责照顾。如何，如果是这样的话，自警团那边也没问题吧？」

虽然不晓得这名青年是何方神圣，不过从自警团的男人们没有任何人提出反驳来看，或许他其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名为亚芬查的自警团领袖露出有如吃到黄连的表情。

「舒斯特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明白了。不过我要检查她们的行李」

亚芬查指示莉娜她们放下背包。背包里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蕾咪倒是带了很多会让对方感到困惑的东西。例如上面写着「ROUTE 66」的气派道路标志之类的……。

蕾咪像是在摆摊般，从背包里接连取出破铜烂铁放到路上后，自警团的男人们头上同时浮现问号。她从腰包里取出的是各种工具组。自警团的人似乎不晓得那是什么，不过青年果然还是佩服地对蕾咪搭话「你拥有挺不错的道具呢」。

另一方面，莉娜一直不知所措。光是用单手独自放下背包就很费力了，又被不认识的人团团包围，她紧张到快要无法呼吸。红发的艾丽大姐姐再次对慌张的莉娜伸出手。她帮忙拿起背包的背带，因此莉娜得以顺利卸下无法动弹的左肩。

「不、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你还好吗？手臂是不是受伤了？」

「啊……这不是受伤，而是原本就这样。我这只手，从以前就动不了」

莉娜刚说完，周围的大人们就散发出有些沉重的微妙气氛。刚才释放出压迫气息的自警团男人们也突然变得无精打采。他们或许是觉得自己用枪指着一只手臂动不了的可怜女孩。

「非常抱歉……我完全没察觉」

连艾丽都因为顾虑莉娜而变得垂头丧气，莉娜心想果然不能让初次见面的人误会。

「啊，不是的。请别这么在意。因为我不是人类！」

莉娜察觉这句话是造成致命误会的关键字，但为时已晚。

「你……你你你你！你果然是可疑的家伙！」

自警团男性再度将差点放下的枪口指向莉娜。莉娜自己宣称「不是人类」，所以即使被毫不留情射穿脑袋也没资格抱怨。

「莉娜不奇怪哦。莉娜是自动人偶，并不是鬼怪或怪兽之类的」

「那是什么！果然很可疑吧！不能让这种家伙进入城镇！」

这是正如预料的演变。这个时代的人们大多不知道自动人偶。他们只把莉娜的「我不是人类」这句话当成引子，认定未知的怪物正要入侵城镇。男性们就这么举着枪缩小包围网。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继续刺激自警团并非上策。

「那、那我离开城镇。所以请至少让蕾咪进入城镇。蕾咪，我在门前等你，所以你至少去看看那辆火车吧」

「咦……莉娜！不、不行啦！我不能扔下你一个人！我们一起去看火车吧！莉娜不是也说想看的嘛」

听蕾咪这么说，莉娜胸口有点难受。这时候非得说谎才行。

「不，没关系的。我只有一点点想看。我只是有一点点想看而已」

莉娜像是反复叮咛自己般，说了好几次「一点点」。不过这是谎言。天大的谎言。其实莉娜想看。非常想看。想看蒸汽火车。不过事到如今只能放弃了。

莉娜像逃走般要离开现场时，艾丽抓住她抱在怀里。

「给我适可而止！你们到底多幼稚啊！这种连谎都不会说的孩子，能在这座城镇做什么坏事？」

这个人果然很有胆量。面对魁梧的男性们一步也不退让，反倒是自警团被瞪得认输。

「……啧。知道了、知道了。毕竟说要收留这些家伙的是汤玛斯·阿尔瓦你们。听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责任在你们身上」

说完，自警团在亚芬查的命令之下，有些不甘心地开始撤退。

广场上的争执，让莉娜以为心脏要停了。虽然人偶没有心脏就是了。

不过温柔的人们救了她。看起来很善良的青年叫做舒斯特尔，挺身保护她的大姐姐叫做艾丽。然后他们口中数度提到的名字是——。

「汤玛斯·阿尔瓦是我们这个集团的名字。同伴大约四十人。大多是年轻的技术人员，不过也有像艾丽这样在各方面协助我们的人」

艾丽在一旁点头补充道。

「在这座城镇，人们会依照工作组成集团，集团之间相互合作生活。刚才那些自以为是的自警团也是其中一个集团。集团的代表人会成为城镇的评议会成员，以多数决的方式决定整个城镇的事务」

莉娜的资料库显示「自治」与「议会政治」的参照情报。这种规模的都市还能存活至今，这一点就令人惊讶，而且维持着相当的技术水准，治安与自治制度的水准也很高。自警团之所以接受舒斯特尔的说服，也是因为他是汤玛斯·阿尔瓦这个集团的领袖，政治上和自警团是对等的关系。

「不过……我们和自警团原本就不是那么要好……不对，真要说的话，我们被每个集团当成麻烦人物或是怪人对待……」

一旁的艾丽叹了口气。真意外。两人看起来明明都是好人。不过，汤玛斯·阿尔瓦这个集团是做什么的？莉娜没能问出这个问题。

「不过也是啦。把玩着那种不知道能不能跑的破铜烂铁，当然会引人注目呀」

「才不是破铜烂铁。而且不是不知道能不能跑，是要让它跑起来」

是吗，舒斯特尔也喜欢破铜烂铁吗？跟某人一样啊。莉娜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望向蕾咪。舒斯特尔望向蕾咪的目光，应该是望向自己同志的目光吧。

「那个……你说的……会跑的破铜烂铁是……？」

「嘛，看了就知道。你们就是来看那个的吧？」

舒斯特尔说完，带领两人来到距离广场不远处的仓库。从水泥墙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要花数分钟。规模相当大，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工厂。舒斯特尔将这个场所介绍为汤玛斯·阿尔瓦的「秘密基地」。这个秘密基地周围摆放着形状陌生的搬运用车辆与重工机械用起重机，还有钢筋建材，而且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仓库旁边并排铺设的铁路用轨道。

然后，舒斯特尔终于打开机库正面的门。

「哇啊，好厉害！好厉害！」

来到这座城镇后，这是第几次的「好厉害」了呢？蕾咪有如飞扑般冲向堂堂坐镇在机库正中央的巨大车辆。它被作业用升降机跟千斤顶抬起，数名作业员正在使用焊枪喷火，或是钻进作业板下方进行作业。

漆成全黑的车体简直像是身穿铠甲般坚固，不过圆润的头部却令人感到可爱。而且车体屋顶长着一根可以说是象征物的烟囱正是——。

「蒸气火车。如何，看到真货的感想是？」

「好厉害……我觉得很可爱……」

「可爱……？嘛，我是初次听到这种感想，不过新鲜感很棒哦」

比起资料库里的图片情报，实物魄力要强上数倍。在这种时代居然还留有这么气派的火车，老实说莉娜很吃惊。

「呐、呐！这个会跑吗？我想看它跑的样子！」

蕾咪在火车周围转圈，兴奋感完全停不下来。

「不会跑唷」

「会跑的！不，嘛，虽然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艾丽跟舒斯特尔的回应有着温度差。从两人的发言中间取个平均值的话，就是这火车虽然还不能跑，但不久后就会跑的意思吗？舒斯特尔追加说明道。

「这座希多尼亚镇啊，原本是可以采到优质煤炭的煤矿镇」

莉娜想起耸立在城镇后方的高山。以前一定是从山里挖出作业用机器人跟自动人偶，再让他们挖出黑色钻石吧。

「煤炭技术从人类文明的草创期note就有了。不过，因为锅炉燃烧吐出的烟会破坏环境，所以一时之间废除了。然而经过数十亿年，到了文明末期的时代又再次受到瞩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注：刚开始建立的基础阶段

如果是历史问题，莉娜的资料库里准备了满满的解答。

「……是温室效应气体。这颗行星的气候开始寒冷化的时候，为了尽可能多释放二氧化碳阻止寒冷化，各国政府都鼓励拿出古代的化石燃料技术。而且在物资不足的状况下，也想尽量活用没在使用的资源。以当时的技术，就算燃烧化石燃料也能降低大气污染……」

「哈哈哈。我正想说明，但全都被你说完了。没错，说穿了就是为了让这颗星球变暖，希多尼亚日夜都在挖掘煤炭，从铁路运送到世界各地」

舒斯特尔与莉娜都刻意不提，不过只要看向如今不分夏冬都吹着低于冰点的风，就知道各国政府的带头行为没有发挥任何效果。

「而这辆D52也是当时在这片红土大地上奔驰的车辆」

「D52……吗？」

仔细一看，火车的车头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D52403」。莉娜认为大概是车辆的型号之类的。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一带当时被评议会指定为封锁地区，所以连机库都不能进去。不过，当时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也就是现在的我们，却在玩捉迷藏的时候，偷偷溜进这里发现了这辆D52」

舒斯特尔仰望D52，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位老朋友。

「是啊，后来被大人们发现，还被狠狠骂了一顿呢」

艾丽之所以会语带讽刺，或许是因为她和舒斯特尔认识很久了。

「啊哈哈哈……是这样吗？嘛，当时这辆车也满是灰尘和铁锈，车体的损伤也很严重，实在不是能见人的状态。不过，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辆车时的感动。话说回来，一开始是谁说想让这辆D52再次奔驰的呢？」

「不就是你吗？真受不了，明明是自己说的话，居然忘记了」

艾丽的犀利吐槽，让舒斯特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嘛，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没错。总之，当时还小的我们，就怀抱着让这辆火车再次奔驰的梦想。就这样过了十二年，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们长大成人后，就成立了汤玛斯·阿尔瓦。而我们汤玛斯·阿尔瓦的梦想……不对，应该说是野心，就是让这条大陆横贯铁路再次复活」

舒斯特尔露出少年般闪闪发亮的眼神，如此宣言。大陆横贯铁路——。

「正如其名，那是过去将阿拉伯大陆的东西两侧连接起来，长达数千公里的交通大动脉。不过，据说在文明崩坏时发生了一场大战，铁路因为战火而被截断，最后就遭到废弃了」

「……战争？真的有发生过战争吗？」

这又是一个莉娜的资料库里没有的事项。

「当时这颗星球开始寒冷化，所以我想大概是在争夺物资吧。幸好希多尼亚免于直接的战火，所以这座城镇还留有许多旧时代的技术。不过其他城镇就乱七八糟了。你们旅行至今，应该也看过许多废墟才对。我听说战争破坏城镇，对衰退的人类文明给予了致命一击。然后我们如今也像这样步向灭亡。不过你们两人，不觉得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灭亡，令人有些不甘心吗？」

虽然觉得跟不甘心有些不同，但蕾咪仍是点头表示「不甘心、不甘心」，赞同舒斯特尔的话语。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复活大陆横贯铁路计划。以前铁路运送的不只是人跟物资，还有知识跟技术，以及距离遥远的人们之间的友情跟羁绊。如果现在这个时代也有铁路在奔驰，我觉得我们就能跟远方城镇的幸存者互相合作。如果现在能做到这种事，我觉得就能同心协力，面对这个世界缓缓步向的灭亡。所以我才觉得这个铁路复活计划是拯救这座城镇、拯救这个世界的轨道！」

舒斯特尔强而有力的演说，让不知何时在周围工作的年轻工程师们聚集过来，最后还送上掌声。虽然也有人像莉娜那样感动地拍手，不过有一半的人是「咻—咻—」地以略带调侃的感觉拍手。个性懦弱的舒斯特尔以强而有力的话语述说梦想，说完之后又变回原本懦弱的青年，害羞地对同伴的调侃露出笑容。我觉得就是因为这种个性受到仰慕，舒斯特尔才会成为汤玛斯·阿尔瓦的领袖。

「喂，舒斯特尔！这两个女孩是谁啊？」

长发、肩膀宽大，手上拿着像是大扳手的工具大哥哥如此问道。视线相对时，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啊啊，约翰。她们是蕾咪与莉娜。她们在旅行途中来看这台迪伍贰」

莉娜行礼致意后，不知为何大哥哥们又「咻—咻—」地起哄。

「迪伍贰？」

「啊啊，是指这台D52。所以才称它迪伍贰」

听他这么一说，莉娜也觉得这个名字比较适合这台可爱的火车。

「呐、呐，话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两个一直一起旅行吗？真厉害呢—」

不知不觉间，她们被一群大哥哥大姐姐包围，不断被提出问题。相较于紧张的莉娜，蕾咪在这种时候的应对能力很了不起，不到一分钟就融入周围了。

「嘿唉，那么，你们两人单独旅行两个月吗？」「啊，你拿着很稀奇的工具呢」

他们将自己带来的工具排在作业台上，开始进行莉娜听不懂的对话。

「这辆火车现在不能跑吗？」

「嘛，现在还不行呢。这辆火车被弃置了数百年，我们从头开始重新组装零件，而且也花了十二年哦。我们找寻以前的纸本设计图，从头开始学习……多亏如此，当时还小的孩子们如今也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大人。现在锅炉已经进入试运转阶段了」

舒斯特尔一边苦笑，一边回答后，同伴们也感慨万千地点头同意。

「哎呀，就是、就是。费了这么多功夫呢—」「刚开始什么都不晓得，所以完全是摸索来着—」「有兴趣吗？要看锅炉里面吗？」

身穿沾满油污工作服的男人们进行着对话，蕾咪双眼发亮地听着他们说话。大家都很热闹开心。只有在不远处旁观，无法加入对话的莉娜跟艾丽被留在原地。今天一整天，莉娜的心中都有点怪怪的。看到火车前，心神不定，不过看到蕾咪开心的模样后，心就痒痒的。总觉得心情就像是要打喷嚏一样静不下来，感觉很不可思议。

「抱歉呢……莉娜。汤玛斯·阿尔瓦的那些人都是机械迷，放着不管的话，他们迟早会聊到没力吧。就稍微等一下吧。真的很抱歉」

「我没关系的。只要蕾咪能开心，我就……」

其实一点都不好。感觉心痒难耐，好像随时会打喷嚏。第一次看到蕾咪和自己跟托尼爷爷以外的人聊得那么开心。明明是自动人偶，却完全不懂这种有点复杂的机械构造，所以也没办法跟蕾咪聊天。不仅如此，蕾咪每次想要分解机械时，自己总是会阻止她。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至少现在跟同属性的人聊一下同种类的话题也好。

「哦哦，这样啊。蕾咪酱也喜欢迪伍贰吗！舒斯特尔，怎么样，要不要让蕾咪酱帮忙修理迪伍贰？」

「嗯，这个嘛。毕竟人手本来就不足。怎么样，蕾咪。我觉得尝试各种事情，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嗯，我要、我要！我要做到火车可以跑为止！呐，可以吧，莉娜！」

对方以几乎事后承诺的形式征求同意。自己没听说，也没被商量过。蕾咪擅自决定中断旅行。

「想知道锅炉里面长什么样子？那么就稍微进去参观一下吧！」

长发大哥哥不等莉娜回答，就带着蕾咪从梯子爬进火车里面消失了。蕾咪连一次都没回头，就这样把莉娜一个人丢在原地。蕾咪究竟懂多少呢？要是没有蕾咪的话，莉娜连自己的事情都有一大半做不到。内心的喷嚏打出了大量的鼻涕，然后爆发了。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家的笨蛋们真的很抱歉」

艾丽不断重复道歉，反而让莉娜感到心痛。

「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不如说，蕾咪任性地提出要求，真的很抱歉……。看那个样子，蕾咪一定会在这里待上好几天……直到火车可以开动为止」

这是至今为止花了十二年的壮大计划。莉娜不觉得火车会在一两天内开动。在这段期间，莉娜完全处于等待的状态。在这个只有自己不受欢迎的城镇里。

「既然如此，莉娜要不要也来帮忙我们呢？这样的话或许也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艾丽如此提议。莉娜知道这是她的温柔。但是。

「很抱歉。艾丽小姐的提议我很高兴，但我做不到。我办不到」

「那个……能告诉我理由吗？」

艾丽没有生气，而是温柔地这么说。

「我只有一只手可以用，所以就连自己的事情，没有蕾咪在身边就做不好。而且我也没有体力……就算去帮忙也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没这回事。不会添麻烦的。还是说你讨厌跟我们在一起吗？」

「没有这回事……」

「那么，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要不要试试看？什么都行，只要在自己做得到的范围内」

艾丽这么说完，就拉着莉娜的手离开机库，往右边的居住区前进。在喷嘴喷出蒸气的小巷子里前进，来到一间用合板隔间的破烂小屋。沿着地面延伸的铁管，有一根伸进了这间小屋。

这里是洗衣场。水龙头跟流理台相连，数名女性正在那里跟脏衣服堆奋战。艾丽喊了一声「安里小姐」，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丰满女性转头看向这边。

「哦呀，艾丽。今天应该不是你负责洗衣服吧……哦呀，那边的女孩是？」

绑在她宽大背上的婴儿背带里，有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正发出安稳的鼻息。

「广场上自警团的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嗯，那件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哦。舒斯特尔还是老样子呢。也就是说，这孩子就是那个……」

「……我叫莉娜。那个，我不是人类，是自动人偶……呃，简单来说就是类似机器人的东西……」

虽然紧张，但这次莉娜为了不招致误会，好好地说明了。

「这样啊。我叫安里。请多指教，莉娜。你是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呢」

艾丽如此这般地报告了事情的经过。

「你看，舒斯特尔不是经常把这种琐碎的事情全部丢给我们吗？另一个孩子也跟舒斯特尔一样，完全沉迷于火车。所以我想说，莉娜待在这里的期间，也该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我大致理解情况了。也就是说，只要教这孩子工作内容就可以了吧。小事一桩。话说回来，艾丽你好像也还是一样辛苦呢。虽然莉娜似乎也一样就是了。毕竟让搭档辛苦的，都是把对方耍得团团转的家伙，那种人完全不会考虑被耍的人的心情」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不过「艾丽也」这种说法，应该是指舒斯特尔吧。

「就是说啊……大家都一样呢。真是的！舒斯特尔那个笨蛋——！」

艾丽突然大叫，让莉娜吓了一跳。然而在洗衣场工作的女人们却没有任何人在意，继续默默洗着衣服。这大概是常有的事情吧。

「莉娜的心情我也非常能够理解哦。那家伙总是只顾自己，把别人耍得团团转！在一起相处就像空气一样，却连空气的可贵都不懂。完全不会去考虑别人的心情！」

艾丽原本是个可靠的大姐姐，现在却哭了出来，让莉娜大吃一惊。

「看吧，艾丽。我不是说过吗？像那种机械迷，如果不讲清楚的话，他们是不会懂的。在被别人抢走之前，女人必须主动出击才行」

「这、这我是知道啦……可是那家伙，只要一提到迪伍贰以外的事情，就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了！」

「嗯，这么说也是啦……」

虽然莉娜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不过艾丽看起来非常沮丧的样子。或许是被哭哭啼啼的艾丽影响，连安里背上的小婴儿也哭了起来。

「啊啊，哭出来了。这孩子只要一哭就很难哄呢」

安里说着，站起身子，努力想要安抚小婴儿。大人与小婴儿从左右两边大声哭喊着。

「拜托你们其中一个人别哭了行吗？艾丽，我等一下再听你说。你也不能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太久吧？」

「嗯，说得也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还有莉娜，是吗？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稍微帮忙洗一下衣服吗？」

「我、我知道了」

竹笼中堆满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要用手搓洗这些衣服感觉相当累人。别看莉娜这样，她好歹也是家庭用的自动人偶，身体中早已被灌输好洗衣的方法。……虽然那是使用双手的洗衣方式。

莉娜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装有肥皂水的桶子中，用洗衣板的凹凸部分搓洗。不出所料，进行得不太顺利。通常应该是一手压住洗衣板，另一手用力搓洗才对。但莉娜现在只有一只手，每次搓洗都会让洗衣板不断滑动。她不禁怨恨起连衣服都洗不好的自己，或者应该说，这状况实在太悲惨，让她感到悲伤。

莉娜接着努力思考，尝试用脚夹住洗衣板，但还是洗得不太顺利。其他人很快就能洗好的衣服，她却要花上一倍以上的时间。等到安里哄完小婴儿回来的时候，要洗的衣服分量几乎没变。

「不好意思呢，好像突然让你工作了」

「很、很抱歉……」

莉娜还以为自己一定会被骂，或是被感到傻眼。原本应该要洗好的衣服，现在却还有一堆。

「你为什么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可是……我完全没办法完成你交代的事情。这让我感到非常抱歉……」

竹笼中装有几件洗好的工作服。是莉娜在这十几分钟内努力的成果。

「嘛，的确……要说工作速度太慢的话，或许是这样没错呢」

果然。连家事都做不好的家事辅助机器人根本没有价值。

「不过，你不是有很仔细在洗吗？谢谢你啊。只有一只手应该很辛苦吧？总之，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大概是因为莉娜太没用，所以被开除了吧。

「很抱歉……都怪我太没用，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啊，莉娜，我可是很感谢你哦。谦虚虽然是件好事，但别人的感谢还是要坦率接受才行。对了，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你可以帮忙照顾一下这孩子吗？」

安里出乎预料地把背在背上的小婴儿交给莉娜。

「这孩子如果不抱在手上，很快就会醒来。你坐在那边的长椅上应该就能用单手抱了」

安里让莉娜坐在木制长椅上，把拿在手上的干衣服折好，让小婴儿躺在上面。莉娜从下方撑着小婴儿的头，即使被这样对待，小婴儿依然睡得很熟。天真无邪的睡脸可爱到让人内心都快要融化了。

「那个……让我这种人照顾小婴儿，真的没关系吗……」

「反而是因为莉娜，我才能放心把这孩子交给你照顾。莉娜是个好孩子，认真又温柔，所以我才能信赖你」

「……信赖」

信赖。对在强烈羁绊下结合的人，在人格上或工作上抱持信任与依赖。

就连蕾咪都没有对莉娜说过信赖这两个字。从来没有人依赖过莉娜。自己总是依赖着别人，如果没有蕾咪帮忙，莉娜几乎什么事都做不到。自己没有蕾咪就活不下去，但反过来是不可能的。

「我、我这种……明明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缺陷自动人偶……」

「莉娜，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用工作速度或量来决定的。重要的是为别人付出多少真心哦」

莉娜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她一直以来都只是为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而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她认为那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没关系的，莉娜只要照自己的步调去做就好了」

「是。那个……安里小姐，非常感谢你」

「好啦、好啦，不客气。另外，移动小婴儿的时候要慢慢来哦」

「那个……请问，能否告诉我这孩子的名字？」

「他叫梅利尔哦，再过不久就五个月大了呢」

「这样呀……梅利尔……啊」

莉娜探头看向梅利尔的脸，那温暖的感觉就像天使一样。刚才还感到心痒难耐的心情，现在也已经不知道被吹飞到哪里去了。

来到希多尼亚之后，对莉娜来说一切都是初次的体验。

无论是太阳下山后，大家围绕着餐桌一起用餐的情景，还是蕾咪满身油污与煤灰回来时的脸。

「等等，蕾咪！你那是什么样子！」

「哎呀，我稍微去参观了一下烟箱，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啊哈哈哈哈」

蕾咪一边傻笑，一边用指尖搔着自己黑漆漆的鼻子。两人目前所在的食堂，正准备要开始做晚餐。蕾咪大概也是闻到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气，才会跑过来的吧。

「莉娜在做什么？」

「帮忙准备晚餐。话是这么说，但我能做的也只有端餐具……」

「这样啊—。那我也来帮忙吧」

「不能让黑成这样的人帮忙做晚餐啦！」

在厨房身穿烹饪服的艾丽，代替莉娜果断地说出她想说的话。她今天负责做菜。在汤玛斯·阿尔瓦这里，料理似乎是好几个人轮班制。

「我知道你饿了，但是不准以那幅模样来食堂」

「诶唉—。饭还没好嘛—！」

明明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却厚脸皮地想吃饭，从这一点来看，蕾咪确实很有她的风格。饥饿的狼闻到厨房飘出来的汤香，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距离用餐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你们两个一起去洗澡吧？」

「你们两个」的意思是要莉娜好好监视蕾咪。话说回来，洗澡还真是奢侈。不过既然整个城镇都用蒸气加温，有烧热水的浴室确实也不奇怪就是了。

「呜哇—。好久没洗澡了呢—！自从离开村子之后就没洗过了！」

——为了避免误会，还是先说明一下，每天至少还是会用毛巾擦身体的。

浴室就在洗衣场旁边。那是一间只用合板围起来的简朴小屋，热水似乎不是用蒸气，而是从外面用泵送过来。蕾咪在狭窄的更衣室里用神乎其技的手法脱掉衣服，扔进篮子。她大概在想衣服要由谁来洗吧。她哼着歌，比莉娜早一步直接前往浴室。

「太棒了～！是第一个泡澡的啊、第一个泡！」

「不行哦！不可以马上进浴池。要先把身上的煤灰洗干净才行！」

浴室比想像中还要宽敞，用铁围起来的浴池大到一次可以容纳十人左右。没有其他客人，是令人开心的包场状态。

从水龙头流出来的不是冷水而是热水，也是令人惊讶的一点。不愧是蒸气之城。莉娜按住不情愿的蕾咪，用热水从头淋下去，用刚才洗到腻的洗衣诀窍帮蕾咪洗澡。然后两人用肥皂洗掉两个月份的脏污，一起泡进浴池。

「啊～极乐、极乐。幸好有来这里。既看到蒸汽火车，也泡到澡了」

蕾咪感觉已经快要忘记这趟旅程的目的了。莉娜也觉得这个地方待起来挺舒适的。

「呐，蕾咪。你觉得这个城镇的人……怎么样？」

「怎么样……唔嗯—。我觉得很厉害哦！因为他们想让那么大的铁制列车动起来呢。大家对各种机械都很熟悉，教了我很多东西哦！这样的话，下次就算要分解莉娜，我也有自信可以自己一个人恢复原状哦」

总觉得好像被她随口预告了恐怖的犯行。

「拜托你不要分解我……。还有话说在前面，也不可以分解火车哦」

「我知道啦～。我不会分解火车的。舒斯特尔也骂过我不能这样做」

——果然有打算要分解啊……。

「话说回来，莉娜呢？觉得这个城镇的人怎样……」

「嗯。那个啊……蕾咪，我总是受到你的帮助对吧？」

「嗯？是吗～？是这样吗？」

「是啊。我只要没有蕾咪，就什么事都做不到，而且蕾咪不在的话，我就会变得非常不安，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什么事都做不到……。不过今天啊，我为了某人拼命努力，然后对方对我说了『谢谢』，向我道谢呢」

「又在说这种话了，太夸张了啦—。我也总是对莉娜说『谢谢』吧？」

「……是这样吗？我不记得蕾咪有对我说过……」

「抱歉，我也不记得有说过」

累积在天花板上的水滴，轻轻滴在莉娜的鼻子上。两人在浴池中茫然地互望彼此，然后在紧张感解除的瞬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嘛！我果然老是在给蕾咪添麻烦呢。总觉得受到了更大的打击！」

「抱歉啦～，莉娜。啊，对了。『抱歉』的话，我倒是常常对莉娜说哦」

总觉得话题好像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或许这也是因为泡澡泡到头昏脑胀的关系吧。

「……这个嘛，毕竟我总是被蕾咪耍得团团转……不对我讲『抱歉』的话，那怎么行呢」

「不过啊，莉娜。刚才你说老是在给我添麻烦……不过我们不是彼此彼此吗？莉娜也总是对我说『抱歉、抱歉』吧？」

「听、听你这么一说……今天早上要你帮我上螺丝时，我好像也说了抱歉」

「对吧！不过那个『抱歉』，是『谢谢』的意思对吧」

——我们如今再次发现了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发现让蕾咪拍手笑了出来。我们并不是依存某人而活，而是互相扶持。至今为止都没察觉到这件事而闷闷不乐的自己很奇怪。

莉娜仰望天花板。在钢筋裸露而出的朴素浴室里，蒸气升至天花板后，变成冰冷水珠，有如小雨般洒落在火烫的肌肤上。

「呐，莉娜。我们不是几乎一直只有两个人吗？」

「就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包围呢」

「很有趣呢。跟各式各样的人在一起，就能发现至今为止只有两个人时没能察觉到的事情呢」

「接下来还能吃到好吃的饭，洗澡也很舒服呢」

尽管心想她果然连这种时候都把食欲摆在第一位，不过莉娜还是觉得幸好有来这里。因为这让她知道自己也是被人需要的，而且实际上蕾咪也确实需要她。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有了容身之处。

所以老实说，她觉得旅程可以就此结束。如果这里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的话。

——可是，结果却事与愿违。

■　■

——————————。

「啊……雪。难怪这么冷」

站在月台上的缇雅，将从空中翩翩飘落的细雪放在手掌上。

「等一下啦，缇雅。不要一个人先走啦」

我双手提着鼓鼓的波士顿包，好不容易才爬上通往月台的阶梯。四周人潮汹涌，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潮冲走。

「莉娜，谢谢你。那个包包果然很重吧？」

「没、没关系啦。我、我是姐姐，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真的！」

我站在缇雅旁边，总算能够将包包放在月台的水泥地上。

「我觉得……我才是姐姐……」

「咦～。我才是姐姐哦～。也不想想缇雅尿床的时候，是谁帮你藏起来的啊？」

「你、你怎么现在还提这件事……不过，你说自己是姐姐，刚才却差点就走丢了呢」

「那是因为……缇雅你走得太快了啦。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在这么拥挤的人潮中，我们不知道差点走散了多少次。现在月台上到处都是人，许多人都带着大件行李瘫坐在地上，连走路的空间都没有。阴沉的天空飘下雪花，风也越来越冷。明明现在还是夏天。

「呐，缇雅。这些人也要搭列车对吧？」

「应该是吧……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上车……不过，就算赌上一口气也得上车才行。要是错过这班车，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下一班……」

「不过，我有点期待搭乘火车呢」

「对哦，小时候我们大家一起去搭过。莉娜最喜欢火车了呢。以前收到的玩具，现在也还很珍惜地留着。看来莉娜将来会嫁给火车呢～」

「怎么可能啊。不过，我真希望能在更开心的时候搭火车」

「我也有同感啊……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再次搭乘回忆中的列车呢……」

过了一阵子，当雪开始下大时，那个独特的汽笛声响起。好怀念。我站在月台边缘，等待那辆从暴风雪彼端雄壮地现身的钢铁勇姿。

蒸气火车发出「咻咻」声卷起白烟驶进月台。在前头车辆的牌子上刻着「D52403」。

■　■

今天也洗了衣服，帮忙准备晚餐，然后在浴室里暖暖身子，就这样度过跟昨天一样的日子。

「等等，蕾咪。洗完澡后要吹干头发才行吧」

蕾咪打算顶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出来，却被艾丽逮住了。

「我也说过这样会感冒，所以不行，但她却说要去看迪伍贰，完全不听我的话……」

来到希多尼亚后过了两个多礼拜，最近蕾咪都是这样。除了吃饭睡觉跟洗澡时，她都跑去火车那边。然后要不是去帮忙舒斯特尔他们工作，不然就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车辆……。

——看火车看这么久都不会腻吗？蕾咪应该不会腻吧。

莉娜也对D52有些嫉妒，感觉蕾咪好像被火车抢走了。

「诶—，可是待在这座城镇头发马上就会变湿，所以没关系啦！

「就算这样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为什么啊—，艾丽真是的，就像妈妈一样！」

「妈、妈妈……真、真失礼！我才没那么老！」

艾丽暗自受到打击，拉住蕾咪的手臂硬是将毛巾盖在她头上用力擦拭。蕾咪「哇～」的一声手脚乱动，总觉得真的像是小孩子一样。就这层意义而论，说艾丽像妈妈或许也没错。

「不过……我也明白蕾咪想说什么吧？就算擦干头发也会立刻被蒸气弄湿」

「嘛，关于这个啊，毕竟这座城镇把蒸气用来代替暖气……这种事果然还是宿命呢。啊啊，如果二十四小时都待在这种城镇，身体好像会因为湿气而发霉」

身体发霉这种事虽然很少发生，不过墙壁跟石板路，还有城镇各处都长着黑色霉菌的光景已经司空见惯了。总而言之，这是座受到蒸气恩惠的城镇。

遍布于城镇各处的铁管喷出温度超过百度的水蒸气，因此就算城镇外面是零度以下的世界，在这里刚洗完澡只穿短袖也不会冻僵。以蒸气驱动的涡轮产生电力，所以即使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用明亮的灯光照亮脚边。而且在郊外的植物工厂里，以玻璃围成的设施内之所以能维持高温又潮湿的环境，也是托了蒸气的福。因此蔬菜跟谷物的供给很稳定。这座城镇就是靠水蒸气而活的。

「这次终于可以开始试跑了呢。哎呀，终于啊，终于」

就算苦熬两周的蕾咪这样说……如果要讲到这份辛劳，应该要算从小时候就一点一滴努力了十二年，为了让迪伍贰复活而投注心血的汤玛斯·阿尔瓦吧。不过莉娜也有在暗地里帮忙的自负，所以她也感慨良多。

「比起这个，看到火车行驶后你们两人要怎么办呢？」

莉娜跟蕾咪面面相觑。至今为止她们几乎没提过这件事。老实说莉娜很迷惘，蕾咪一定也是如此。因为现在的她每天都很快乐。

「那个……洗衣的工作跟准备餐点，我总算都抓到诀窍了……而且……」

「而且？」

「梅利尔很可爱……」

在洗衣工作中哄着小婴儿。最近他会看着自己的脸笑了。一回想起来就止不住笑意。这也是她不想离开这座城镇的最大理由。

现在的自己有容身之处。她不认为有必要寻找连存不存在都不晓得的乐园。

「我也是……只要待在这座城镇就能学习各种事物。可是……」

蕾咪面向莉娜那边。

「莉娜这样就行了吗？这座城镇的自动人偶不多，所以靠这座城镇的科技是修不好莉娜的哦。不管是左手，还是失去的记忆……」

——还有即将来临的寿命。

不过蕾咪刻意没把这件事说出口。

「嘛，用不着现在立刻做出结论哦。慢慢考虑就行了。不过，如果你们两人都说要住在这座城镇的话，我会很欢迎。如果有谁跑来抱怨，我会全力保护你们的」

「艾丽小姐……」

对莉娜来说，这是强而有力又令人开心的话语。至今仍有人将身为自动人偶的莉娜视为异质的存在，不乐见她待在这座城镇也是事实。

「嘛，安里小姐也说过，工程师那些邋遢的男人之中，有不少人都希望莉娜可以帮忙洗工作服呢」

「我吗？呃，虽然很意外……但我工作又慢，还老是给大家添麻烦……」

「唔嗯—，我想那是因为……大家、呃、都很喜欢莉娜吧」

总觉得蕾咪欲言又止的讲法有点奇怪。不过莉娜听安里那样说，就乖乖照做，一件一件细心清洗，因此汤玛斯·阿尔瓦的人们似乎也感到很高兴。

「话说回来，是不是有点奇怪的臭味呀？」

蕾咪像小狗一样抽动鼻子闻着。艾丽也点头表示「的确」。

「是料理烧焦了吗？」莉娜一开始还这么想，但晚餐时间早就结束了。那味道闻起来像是东西烧焦，但又混杂有煤炭燃烧时的独特臭味。莉娜直觉感受到的坏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呜哇！这是什么！」

从喷出蒸汽的排气阀喷出的是混浊的黑烟。平常应该会透过阀杆进行调整，但现在黑烟却有如撬开排气阀的小洞般喷出，转眼间就弥漫了狭窄的脱衣间。光是这样还不满足，铁管终于像炸开般破裂，黑烟有如洪水般溢出袭击而来。

「蕾咪、蕾咪！艾丽小姐，你们在哪里！」

「我在这里哦，莉娜！」

在被黑烟夺走的视野中，莉娜感受到蕾咪那熟悉的手掌温暖。然后，艾丽抓住了她的肩膀。三人在浓烟中像游泳般前进，在脚一边撞到东西，一边前进的同时，总算成功逃到外面。起初还以为只是小火灾，这时才察觉到事态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从破裂的管子喷出的黑烟甚至弥漫到外面，不但看不见脚边，连几公尺前方的状况都看不清楚。在旁边牵着手的蕾咪突然咳嗽起来。

「不行，蕾咪。用手捂住嘴巴，不然会一氧化碳中毒！」

火灾究竟有多严重？明明冒出这么多黑烟，却完全看不到火光，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三人手牵着手，徘徊寻找着浓烟较少的地方。

「虽然不晓得状况，总之先到城外吧。记得从阶梯可以到城墙上面」

三人按照莉娜的建议，一边抓着栅栏，一边沿着看不见脚边的阶梯往上爬。虽然视野随着上升而变好，但同时也会毫无遮蔽地被外界的冷风袭击。回过神时，三人都还穿着洗完澡后换上的薄短袖。

「呜……好、好冷……」

蕾咪在爬完阶梯前就在楼梯间处蹲下缩成一团。零星飞舞的细雪让人想起自己身在快要结冻的世界。黑烟缓缓上升，不久后就被风吹散。城镇缓缓恢复原本的模样，没有任何地方起火。

「大家都没事吧？」

舒斯特尔晚了莉娜她们一步，同样从阶梯爬到城墙上面。

「舒斯特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是蒸气炉发生了什么事……」

舒斯特尔指着至今仍被黑烟复盖的城镇正中央说道。

「就是你们初次来到这座城镇时看到的那个大炉子」

莉娜回想起来了。被巨大齿轮与轴心包围，有如钟摆时钟般摇晃，长度恐怕有十多公尺的铁块。遍布城镇的铁管都集中至那个装置。它简直像是——。

「啊！那个像是心脏的装置！」

「不，不是像是心脏，它就是心脏」

就在此时，响起巨大爆炸声，地面大大地摇晃。莉娜差点从数十公尺高的城墙上摔落，而艾丽赶忙抱住了她。蕾咪慌张地指着某处大喊「那个！」。

有如要突破黑烟云层般，新的黑烟笔直地向上延伸。是刚才舒斯特尔所指的地方。心脏就在那边——。

此时，众人忘记吹来的寒风，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幅光景。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却只有不好的预感。

莉娜知道，心脏坏掉的生物只能死亡。

「不行……炉心的部分完全毁掉了」

黑烟散去，当西沉的太阳再度露脸时，众人目睹了蒸气炉面目全非的模样。巨大炉子的上方被炸飞，开了一个大洞。就目前所见，爆炸似乎是发生在炉子的内侧。支撑炉子的轴心被卷入爆炸而折断，如今巨大的铁块凄惨地倒在地面，而且上面开始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因为某种理由，炉内的压力超过了极限值」

舒斯特尔如此说道，不过现在更严重的问题是昨晚开始下的雪。

「哈啾」莉娜身旁的蕾咪打了一个喷嚏。街上各处也有各式各样的人颤抖着肩膀，忿恨地仰望乌云密布的阴沉天空。至今整座城镇都像是被暖炉烘烤般暖和，如今却像是突然被扔到结霜的窗外。

包含汤玛斯·阿尔瓦的成员在内，技师们聚集在这座城镇坏掉的「心脏」前面高谈阔论。莉娜与蕾咪跟艾丽一起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那个坏心眼的自警团成员亚芬查也在场，跟舒斯特尔口沫横飞地争论。

「所以我才反对让外人进来！混帐！把蒸气炉搞坏的，八成就是那个自动人偶恶鬼吧！」

亚芬查不是瞪着蕾咪或舒斯特尔，而是刻意瞪向莉娜。

「别这样，亚芬查！蒸气炉原本就快寿终正寝了」

「啧！」亚芬查咂嘴，环视汤玛斯·阿尔瓦的技术人员们。

「总之你们玩无聊玩具的期间，蒸气炉就坏掉了！你们打算怎么负责！这座城镇已经完蛋了！」

亚芬查这番话听起来只像是在乱发脾气。他自己肯定也明白这一点，却变得自暴自弃而无法克制自己吧。

——一切都已经完蛋了。

亚芬查大喊的这句话，使得周围鸦雀无声。这座城镇的蒸气炉就是如此重要。为城镇加温的蒸气，全都是这座炉产生的，发电产生的电力也一直用来维持植物工厂。

「那么，就来修理蒸气炉吧！我也会帮忙。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蕾咪如此提议。希多尼亚现在也还留着文明崩坏前的制铁工厂。D52的锅炉原本也是这座城镇的工厂重新打造的。既然不是从头打造无形的东西，修理起来应该不会太难。但是舒斯特尔摇摇头，朝蕾咪她们招手。

舒斯特尔指示的是用来控制蒸气炉的操作空间。倒下的铁块脚边刚好有个左右被铁管围住的小空间。这个小空间刚好跟蒸气火车的驾驶座差不多大。从矿坑延伸过来的输送带会运送煤炭，为了将煤炭扔进蒸气炉而设置的投入口，以及管理投入口的油压表与压力操作把手，都杂乱地混在一起。

后方并排着四个倒过来的玻璃瓶，每个瓶子都一样粉碎得不留原形。可以看见玻璃碎片混杂着小小的黑色结晶散落各处。莉娜觉得不久之前好像看过类似的东西——。

「这是……。《黑曜石的心脏》全部报销了……」

「没错。这样就算更换其他零件也没用」

莉娜无法理解蕾咪跟舒斯特尔在说什么。不过她觉得《黑曜石的心脏》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她试着从旁询问蕾咪。

「呃……说它是像电池那样储存能量，然后将能量增幅数十倍的零件，这样讲比较好懂吧」

蕾咪如此解说。莉娜试着捏起散落在基盘上的黑色结晶颗粒。粗糙的手感感觉像是在摸黑糖。这就是黑曜石的颗粒吗？

「正确来说是加工黑曜石制成的人工结晶」舒斯特尔如此补充。

黑曜石与破裂的玻璃瓶——。对了，莉娜果然有看过。在乌托邦饭店发现坏掉的自动人偶时，背部检修口有两颗跟这个很像真空管的《心脏》并排在一起。

「原本四颗《心脏》之中已经有两颗坏掉，所以是用剩下的两颗硬是让蒸气炉运转的」

「《心脏》数量太少的话，输出功率就不稳定，而且负荷也会变大，耐用寿命也会变短。要驱动这么大的机械，《心脏》至少需要四颗啊」

「虽然大家都知道会这样，不过一直只能这样勉强撑下去，就这样骗过自己使用了将近百年……」

蕾咪与舒斯特尔进行着艰深的对话。不知为何，蕾咪看起来比舒斯特尔还要像专家。蕾咪明明对自动人偶以外的机械一窍不通才对。

「长时间的负荷让《心脏》无法承受而破裂了。明明如此，却硬是要让炉子全速运转维持输出功率，所以才会变成失控状态，烟雾也逆流至管线然后爆炸……大概是这样吧」

「我想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老实说，虽然大家觉得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不过大家都觉得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包括我在内呢」

莉娜拉了拉蕾咪的衣袖。

「呐，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一下啦」

「所以啊，驱动这个大得离谱的蒸气炉所需的重要零件坏掉了。多亏有《心脏》，即便能量有限也能供应整个街区。可再怎么说，就算这蒸气炉再大，没有《心脏》也无法让整条街暖和起来哦」

「呃……也就是说只要修好那个叫做《心脏》的玻璃瓶零件就行了吧」

「不行、不行。黑曜石碎成这样根本修不好。而且现在连重新做一个都没办法。这种特殊的人工黑曜石结晶，以前可是由很大的工厂制造的。现在的我们连重现都办不到，这可是失落的技术哦」

「这座城镇虽然有制造铁的工厂，但没有制造黑曜石的工厂。在两千年前的战争中，能够转用为军事设备的《黑曜石的心脏》工厂，似乎是最先遭受攻击的目标。现在库存已经用完了。这个裂开的《心脏》是最后的库存，所以我们只能一直用这个状态来驱动蒸气炉。老实说，D52计划的目的之一，就是开拓通往外界的道路，好让我们能够寻找《心脏》……我本来以为还能撑个二十年……」

结果，这座本来应该得天独厚的城镇，对于悄悄逼近的危机实在太缺乏防备了。就算这是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的危机也一样——。

「呃，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道啊。……不过，我想D52计划得中断了」

「咦？」一直在后面听的艾丽发出声音。

「……舒斯特尔，你这是认真的吗？」

「哪有什么认不认真，这种状况下我们总不能只顾自己吧？这座城镇接下来肯定会变得很惨，我们非得协助评议会的决定不可」

「这样真的好吗，舒斯特尔？大家至今一起努力的梦想，可以这么轻易放弃吗？」

「可是这也没办法吧！……我会去说服汤玛斯·阿尔瓦的同伴们」

艾丽至此也低下头不发一语，莉娜也找不到能说的话。

汤玛斯·阿尔瓦的同伴们是在中午过后被召集到D52的机库。众人在烧柴的铁桶围成一个小圈圈取暖。不只是年轻工程师，他们的家人——年幼的孩子们也在场。众人优先让孩子们坐在火堆前面，大人们在不远处发抖。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冰点以下，开始刮起风雪。如今众人已经习惯温暖城镇的气温，所以更加觉得寒冷难耐。

「事情就是这样，评议会的通知是汤玛斯·阿尔瓦也要协助矿坑的采掘作业。电力已经停摆，所以需要人手。因此D52的修复作业也得冻结」

舒斯特尔平淡说明的话语，在宽敞机库的天花板回荡。十二年，从零开始重组残骸，摸索学习失落的技术，一点一滴累积而成的小小一步。

「为什么啊！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完成了！舒斯特尔，你这样也甘愿吗！」

首先发难的是长发大哥哥约翰，他一把揪住舒斯特尔的衣领。

「……我怎么可能甘愿啊。可是，你又能做什么？接下来这个地区会正式迎来冬天。虽然这一带原本就是冬季严寒的地区，但我们从出生至今都没经历过真正的冬天。大人还好，可是这里还有小孩跟婴儿啊。明明街上的人们正面临生命危险，我们总不能只顾着悠哉追逐梦想吧？」

「该死！」

约翰像是要发泄无处宣泄的怒气般猛踹地面。无从对抗的现实挡在眼前。众人绝望到觉得昨天之前怀抱的梦想很愚蠢。

「那么，具体的作业分配之后会再通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舒斯特尔宣布解散后，大家都不发一语地离去。蕾咪也默默看着这一幕。

「呐，蕾咪对《心脏》很熟悉对吧？」

「咦……嗯，嘛……就稍微懂些」

「那是因为《心脏》也会用在自动人偶身上对吧？」

「这、这个……」

蕾咪陷入沉默。莉娜隐约明白她为何至今为止都隐瞒这件事。如果事情跟自己预料的一样……或许值得一谈。

「蕾咪，我也有对吧……《黑曜石的心脏》。拜托了，使用我的《心脏》吧」

只要有《心脏》，就能修理蒸气炉。这样就能同时守护大家的生命与梦想。蕾咪一定也会开心赞成才对——。莉娜是这样想的。

「不行哦！莉娜！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

莉娜至今为止从未见过蕾咪这么生气。她以激烈的气势拒绝莉娜的提议。

「不要随便说出这种话！你不知道那东西有多重要吧！毕竟都叫做心脏了。人类要是没有心脏就会死掉哦」

蕾咪如此说道。不过蕾咪果然隐瞒了某件重要的事。

「蕾咪，我知道哦。就在你查看不会动的饭店人员时，我看到了，自动人偶有两个《心脏》对吧？」

「………………」

「回答我，蕾咪。我身上也有两个《心脏》对吧」

莉娜不晓得自己身体的构造。资料库上原本就没有搭载关于自动人偶身体的技术性情报。

在科学技术的黎明期note，有一套叫做机器人三定律的法则。第一，机器人不得危害人类。第二，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自动人偶知道自己的身体构造，会抵触前两项法则。如果机器人拥有自己身体的技术性知识，就会变成自动人偶可以擅自改造自己的系统。也就是说，目的是防止机器人造反。

注：开始发展的时期

不过莉娜偶然得知了。自动人偶有两个心脏。

「莉娜，你不懂吧！《心脏》不是有两个所以少了一个也没关系哦？《心脏》要有两个才能稳定运作哦。如果《心脏》只剩一个的话……」

「剩一个的话？会怎样呢？」

「《心脏》有一个是主，另一个是辅助用……如果只剩一个的话，能量的负荷方式会跳升好几倍……黑曜石的耐用寿命会一口气缩短……」

——莉娜隐约有这种感觉。

「告诉我，蕾咪。只有一个《心脏》的话能撑多久呢？」

「……增幅的能量越大，《心脏》应该就越稳定。所以如果是蒸汽炉那种机械……大概能撑十年多。不过，自动人偶的能量只有发条卷动的小小能量……所以我想寿命会比那短上许多……」

——蕾咪没说出具体来说是多久。不过肯定比十年短。

「嗯，我知道了。蕾咪，谢谢你。不过，我的心意不会改变哦。把我的《心脏》用在大家身上吧」

「莉娜！你没在听我说话吗！要是拆掉一个《心脏》的话，莉娜的寿命会变得更短哦！懂吗？意思就是你会死掉哦」

莉娜此时想起托尼爷爷在睡梦中变为冰冷的身躯。自己死掉时或许也会像那样安详，最后被埋进雪中也说不定。

「我知道的……不过，我想帮上别人的忙」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莉娜，你很奇怪唷。突然说出这种话……」

「不、不奇怪哦！我只是……为了大家……」

「看吧，果然很奇怪！莉娜为了别人……而去，死、死掉什么的……」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这样下去大家或许会冻死的，得有人牺牲才行哦……既然如此，就算那个人是我也没关系吧？」

「奇怪！很奇怪啊，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呢？果然很奇怪啊！」

蕾咪不由分说地否定、拒绝莉娜的主张，不断重复着「奇怪」这个字眼。被说到这种地步，就算是莉娜也会想要反抗。

「从刚才就一直说奇怪、奇怪的，就只会说这个！奇怪的是蕾咪啊。偶尔听一下我的话，又不会怎样」

机器人三定律的第二条，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不听！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听呢！莉娜这样简直像是……自、自己说要去死不是吗！这、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听得下去！」

机器人三定律的第三条，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不能做出选择死亡的行为。

「我不会听的！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为了别人做些什么！偶尔听一下我的请求又不会怎样！」

「不行啊，不行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之后就只是重复使用同一句话的回应，没完没了地重复着没完没了的争论——。

「我再也不管蕾咪了！」

「我再也不理莉娜了！」

i-151

在那之后两人进入了冷战状态。虽然还是在同一个房间睡觉，却完全没有对话，只是背对背说着「哼！」。一边在心中不断咒骂对方，一边等待对方主动道歉。

就这样一边估算和解的时机，一边度过夜晚，然后太阳再次升起。

这天莉娜也按照惯例前往洗衣场。这天要洗的衣物不多，篮子里只有几天前忘记拿出来的几件衣物。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冷到像是要结冻一样。只要一碰到，心灵似乎也会跟着冻结。蕾咪现在在做什么呢？莉娜甩了甩浮现这种念头的脑袋。自己应该已经宣布再也不管蕾咪了。决心应该要坚定才行。

洗衣服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稍微去汤玛斯·阿尔瓦那边看看吧。并不是要去找蕾咪。

并不是特意去找的，但意外地就轻易找到了蕾咪。她像往常一样，在机库静静地凝视着D52火车。四周没有人作业，只有她一个人。她并没注意到莉娜的存在。莉娜站在一旁，注视着在鸦雀无声的机库凝视火车的蕾咪。

其实蕾咪现在也很想立刻让火车奔驰起来。要不要跟她搭话呢？不，不行不行不行。就在莉娜内心犹豫不决，像钟摆一样摇摆不定时，机库的门突然打开了。

「舒斯特尔！舒斯特尔在吗？大事不好了！」

慌张跑进机库的艾丽，看到几乎空无一人的机库后垂下肩膀，转过身的蕾咪也因此注意到莉娜的存在。

「舒斯特尔他们说要去评议会？好像是要开会讨论明天之后的作业之类的」

蕾咪如此说明后，艾丽困扰地抱住头。

「艾丽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居然在这种时候大家都外出了……。啊啊，既然这样，你们两个都来帮忙！」

莉娜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艾丽抓住了手。

「梅利尔出事了！」

跟莉娜她们住的货柜屋一样，这里也摆着大人用的床跟婴儿用的床。躺在大人用床上的是母亲安里。她一看到莉娜她们就只把头转过来，难受地说道：「抱歉呢」

婴儿用的床上，梅利尔同样难受地发出呼吸声。

「她们两个好像感冒了」艾丽如此说道。一旁的安里愧疚地低下头说：「真丢脸呢」这几天镇上的气温一口气下降，所以任何人都容易生病。大人就不用说了，对婴儿娇小的身体应该也有很大的影响。因为没有抵抗力，所以也容易生病，即使是感冒，一个不小心也会攸关性命。

「药吃完了。虽然得去医生那边拿，但我也得照顾她们……尤其婴儿不能离开视线……」

「既然如此，那我来帮忙」「我来帮忙」

莉娜跟蕾咪在这种时候也异口同声。不过，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妙？

「谢谢。那么我去拿药，就麻烦你们照顾她们了呢」

「咦……？呃……奇怪？」

莉娜跟蕾咪。在冷战中被命令要共同作业。艾丽迅速离开寝室，现场只剩下病人跟吵架中的两人。老实说，很尴尬。

——怎么办？总之得先看看梅利尔的状况。

蕾咪似乎也这么想，两人看向梅利尔的床，四目相对。

「……怎样啦，莉娜。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哦」

「你才是。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照顾，蕾咪去火车那边就行了吧」

「呣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呣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龙与虎（狗跟猫）互瞪。不过，对峙持续一阵子后，又同时想起自己的工作。梅利尔气喘吁吁，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梅利尔好像很难受！」

「我、我知道啦！呃，所以这种时候，那个……」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慌张不已。

「不用慌。大概是鼻水堵住了。帮他擦掉就没问题了」

必须照顾的对象反过来提出建议。莉娜按照安里说的，用布块擦拭梅利尔的鼻子后，他的表情便放松下来。

「呼。太、太好了～」

蕾咪仿佛一切都结束似的，彻底松了一口气，坐到地板上。

「可是，她好烫哦……怎、怎么办……」

如果只是擦擦鼻子就能治好感冒，大家就不用辛苦了。自动人偶与疾病无缘，顶多只有「笨蛋不会感冒」这种程度的谚语，而蕾咪也因为不会感冒，所以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听好啰，你们两个。发烧是身体在跟疾病战斗。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坏事。可是体温上升会流汗对吧？那样会让身体变冷，失去跟疾病战斗的力量。所以要定期帮他擦汗，准备替换的衣服。还有厨房有奶粉，去泡给他喝。感冒的时候会引发脱水症状，所以必须比平常更频繁地喂奶才行哦」

在病人的指示下，两人分头去拿替换的衣服与奶粉。莉娜先拿衣服回来，接着蕾咪不出所料地拿着从奶瓶冒出热气的牛奶回来。

「喝热热的牛奶暖暖身体吧！」

「不、不行啦！小宝宝会烫伤的！牛奶要放凉到跟人的体温差不多哦！」

在她们慌慌张张的时候，这次换成梅利尔开始闹脾气，让两人又再度慌张起来。即使尝试安抚或玩起『躲猫猫』，梅利尔依然哭个不停，心情很差。因为语言不通，莉娜她们完全搞不懂梅利尔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哭。

「我猜他大概是想要换尿布吧」

安里又再度出手帮忙。两人一起抱起梅利尔，帮他换尿布，顺便擦擦汗……。明明只是这样，却让她们累得精疲力尽。

「啊～。好厉害、好厉害。喝好多哦」

蕾咪看着紧抓着奶瓶不断吸奶的梅利尔，绽放出笑容。

「唔嗯—。可是果然还是有点烫呢—」

「没问题的，爷爷说过感冒只要抹一抹口水就会好了哦！」

蕾咪握起拳头如此主张。

「唔嗯—。连感冒都没得过的蕾咪讲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莉娜有点坏心眼地如此挖苦后，一旁听到的病人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怎么看都不会腻呢」

「才没有那种事呢，我们正在吵架哦！」「没错，我跟蕾咪正在吵架！」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这样啊。不过你们两个倒是很有默契呢。吵架的原因是？」

「那个……呃，是什么啊，莉娜？」

「……别问我啊」

「那就不管了！」

——咦，这样好吗！莉娜很想这样吐槽。不过，或许这样才是平常的蕾咪吧。

蕾咪看着梅利尔发出安稳鼻息的睡脸，脸上露出笑容。梅利尔虽然还有点发烧，看起来很难受，不过跟刚才比起来已经好上许多了。

「那个，接下来换我帮他擦汗吧」

「好啊。不过，这次换我喂他喝牛奶哦」

在那之后，直到艾丽回来为止，梅利尔的旁边一直被蕾咪占据，莉娜虽然也去看了安里休息的状况，不过她的症状没有那么严重，明天或后天应该就能恢复健康。蕾咪则是从头到尾都看着梅利尔的睡脸，脸上露出笑容。

「那个啊……蕾咪，我有件事想先跟你说」

「……嗯」蕾咪简短地回应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蕾咪，我有件事一直很想告诉你。…………那个啊，我最近……经常会作梦」

蕾咪没有说话。莉娜刻意不回头，所以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蕾咪好歹也是人偶技师，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只有接近死亡的自动人偶才会作梦。

「梦里啊，出现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我跟那个女孩一直在一起，然后一起旅行。在稍微变冷的夏末天空中，雪花有些早地飘落，我们一直在车站月台等待列车到来」

自动人偶不会睡觉，所以作梦时不是在睡觉。意识会突然被遮蔽，脑中出现影像。有时也会在白天意识清醒时，有影像与声音插入视网膜内侧播放。感觉就像是梦境侵蚀现实世界。

或许，梦境完全吞噬现实时，就是自动人偶的死期也说不定。

「我跟那个女孩在下雪的月台上一直等待，然后列车开进车站。列车的牌子上写着『D52』。好厉害呢，好巧哦。我以前大概搭过那辆火车，跟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女孩子一起。好怀念呢——这样说好像有点怪怪的。不过，我也想再看一次那辆火车奔驰的模样」

那一天，那个时候。自己搭上那辆火车是为了什么，又是要前往何方呢？莉娜不晓得。不过，自己搭那辆火车旅行过。在连记忆都变得模糊的遥远昔日。

所以想再看一次那辆火车奔驰的模样。莉娜也同样有这个想法。

莉娜只是想传达这件事。不过，此时蕾咪紧紧握住她的手。脸庞皱成一团的蕾咪，将手臂绕到莉娜的肩膀上抱住她。

「呜唉唉唉唉唉嗯，抱歉，抱歉哦，莉娜啊——。我一直没能发现」

蕾咪有如洪水般流下的泪水跟鼻水沾到衣领跟肩膀，莉娜一边心想「之后得洗衣服才行」一边笑道。

「讨厌啦，蕾咪真是的。又不是什么值得哭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莉娜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啊！因为莉娜，这样下去会死、会死掉的哦……」

就算蕾咪口中说出「会死掉」这种话，莉娜也没有太动摇。

「我从以前就知道这种事了哦。……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哦。真正让我害怕的是让蕾咪变成孤单一人哦」

「为何要这样说呢，我……我啊，比起自己变成孤单一人，我更不希望莉娜死掉哦」

「呐，蕾咪。来到这座城镇后，我变得想要帮助别人了。我察觉到能为了某人做些什么是这么开心的事」

「可是……可是……果然不行啦，不行」

「蕾咪，接下来我说不定会死掉，所以我希望你能听我的请求」

「用这种说法我就不忍心拒绝了啦。莉娜好卑鄙唷」

「嗯，很卑鄙呢。因为蕾咪对我很温柔嘛，所以全世界只有蕾咪可以让我说任性话唷」

莉娜胸口也变得苦闷。托尼爷爷将话语托付给自己时，胸口果然也是这么苦闷吗？两人在冰冷的房间里肩并肩互相取暖。

「我啊，就算从这个世界消失，也想留下一些东西。像是我确实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之类的东西。我觉得如果有这种东西就好了」

托尼爷爷留下了很多东西。回忆也是，还有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所需要的知识跟勇气。莉娜就是因为有托尼爷爷，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或许死掉的人都会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些东西再离开。

在旅途中遇见的柜台人员，跟同伴的回忆一起守护着饭店。奥莉薇亚遇见「老爷」后，选择了一条至今仍开着卡车在雪上奔驰的人生。大家都是珍惜地守护着离开的某人留下的东西而活。

「蕾咪，我也想跟托尼爷爷一样，留下一些东西后再死。什么都没留下就消失果然很寂寞啊……」

做好觉悟面对无法避免的死亡，莉娜在深思熟虑后得到了这个结论。

「莉娜……莉娜真的觉得这样可以吗……」

蕾咪紧紧握住拳头，用尽全力紧紧抱住莉娜。莉娜动着唯一可以动的单手，将手绕到蕾咪背后。蕾咪的身体总是很温暖，就像暖洋洋的太阳光一样。

「如果我的《心脏》可以拯救这个城镇的人们，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能觉得自己为了某人做了些什么」

「莉娜……这样真的好吗？把一边的《心脏》给出去，只会缩短自己的寿命哦。至今为止可以做到的事情，或许也会变得做不到」

「抱歉……蕾咪，我会努力尽量不给你添麻烦的」

蕾咪从脸颊滑落的泪水滴在莉娜的肩膀上，有如沉入其中似地晕染开来。

「才不是麻烦呢！才不是麻烦……我绝对会治好莉娜的。只要去极乐世界，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不会让莉娜孤零零地死去的！」

「嗯……抱歉呢，蕾咪。不，对了，不是抱歉，而是谢谢呢」

「就是呢，我也得对莉娜说才行。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也要谢谢你。因为如果没有遇见蕾咪，我就会一直孤零零的了」

「……莉娜，真的可以吗？」

「嗯……拜托你，蕾咪」

「……知道了。也是呢，莉娜意外地顽固。不过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条件」

早上，机库那边聚集了汤玛斯·阿尔瓦的成员。从今天起就要正式开始工作了。舒斯特尔将同伴们聚集起来，告知当天作业的概要。蕾咪看准这个时机，猛然打开机库的门扉。

「打扰啦—！注意这边唷！」

蕾咪将纸张有如扩音器般束起，大声叫道。

「等等，蕾咪。我们又不是要去踢馆。啊，各位，我们有一个提案！」

两人有如相声般的对答让舒斯特尔他们瞪圆眼睛，露出有些无言的表情。

「……你们两个，可以之后再说吗？我们现在有事要做……」

艾丽制止了正要如此说道的舒斯特尔。

「……至少听一下吧。她们两人的眼神都很认真哦」

艾丽的一句话让众人聚集至两人面前。莉娜走到他们面前如此说道。

「那个……希望各位能听一下我们的提案。那个……我体内有两个《黑曜石的心脏》。只要使用其中一个，就能修理蒸气炉。虽然或许撑不了多久，不过应该可以争取时间让大家想出其他方法」

现场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因为莉娜的提案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长发大哥立刻大喊「喂，姑娘，这是真的吗？」，汤玛斯·阿尔瓦的成员们也同时发出欢呼。然而——。

「不行，不能这么做啊」

舒斯特尔的一句话让现场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把其中一个《心脏》交出来，你会怎么样？你明白把心脏交给别人的意思吗？如果莉娜提供《心脏》，确实可以让蒸气炉恢复运作。不过，这样会缩短你的寿命吧？我们不想为了活下去而牺牲某人」

众人从欢喜再次回到绝望。至今为止与冬季严寒无缘的希多尼亚街道，今后将会正式迎来寒流。如果就这样迎来冬天，或许会出现死者。

「不，这不是自我牺牲。是我个人的利己任性。与其说是交易，不如说像是我在买东西」

「……啥？买东西？」

「是的。如果这辆火车完成，我会购买成为第一位乘客的车票。因为我没有钱，所以用我的心脏如何呢？」

莉娜的提议连舒斯特尔都说不出话。他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居然要用自己的心脏买火车票，就许多层面来说都太猛了。

「还有一个条件。我希望由我进行从莉娜体内取出《心脏》，然后装进蒸气炉的手术」

蕾咪也接着如此诉说。这也是蕾咪向莉娜提出的条件。

「跟莉娜谈了很多后，我们两人一起做出这个决定。我也想为莉娜做些什么，也想一起分担莉娜感受到的痛楚……所以拜托了！请务必答应莉娜的请求！请给我们，给莉娜带来希望！」

蕾咪深深低下头如此恳求。在场所有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静静沉默的火车在一旁守候。

「……我以前曾经搭乘过这辆火车。虽然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曾经跟非常重要的人一起——。所以对我来说，这张车票就跟生命一样有价值」

即使如此，舒斯特尔仍旧犹豫不决。他无法决定究竟该把谁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比较，艾丽拍了拍舒斯特尔的肩膀。

「呐，你就体谅一下她们两人的心意吧。这是她们两人那么拼命烦恼后才得到的答案哦」

汤玛斯·阿尔瓦的大家等待舒斯特尔的回应。这肯定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平常总是优柔寡断的领袖，今天却果断地做出决定。

「……我明白了。莉娜、蕾咪，你们就是这辆D52的首位乘客」

■　■

——————————。

冰冷的车内跟雪花纷飞的室外相比，只是稍微好一点而已。

喀当、叩咚，不停剧烈摇晃的车内，如果不抓着什么东西，感觉好像会滚到哪里去。从车窗可以看见乌云密布的天空，以及从烟囱袅袅升起的灰色浓烟，两者之间的界线模糊不清，然而太阳依旧缓缓下沉。

「缇雅，你还好吗？会不会冷？」

我们两人坐在冰冷的走道上，用一条毛毯裹住彼此。我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将红茶倒入杯中。随着热气一同飘散出来的香气，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

「谢谢你，莉娜。你总是这么贴心，不愧是我优秀的妹妹」

「咦～。我才是姐姐啦～」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们还像平常一样斗嘴，感觉有点好笑。

人满为患的客车内没有足够的座位，几乎所有乘客都直接坐在地板上，随着火车摇晃。因为没有地方可以站，即使长途跋涉的疲劳让人很想躺下来休息，也只能坐着忍受拥挤的列车之旅直到明天早上。

火车吐着烟，朝着东方在红土荒野上奔驰。被迫离开故乡的乘客们，脸上全都挂着疲惫不堪的表情。沉默、叹息与绝望。感觉就像被塞进灵车里一样。我瞄了一眼在座位上拘束地坐着的老人打开的报纸头条。

——赫拉史联邦再次侵略北方。三国和平协议破局。

——子午线南部第三要塞遭受毁灭性损害。包含一般市民在内，可能有五万人牺牲。

——极乐世界政府表明将采取人道措施，支援急遽增加的难民。

光是阅读文字就让人感到郁闷的新闻。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断逃离战火。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回到我们的家，回到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故乡。为什么就连这么微小的愿望，也非得被军靴践踏不可呢？

那一天，我们回去的家被烧毁了。故乡被烧得连一点痕迹也不剩。

缇雅啜饮着红茶，摊开塞进口袋里的小地图。从库琉瑟州到伊西迪斯州的距离有好几千公里。她用食指静静地沿着横贯大陆东西的铁路路线图移动。虽然到州都伊西迪斯之前还得转乘好几次，但是没有人能保证之后的列车还能正常行驶。而且这趟旅程还得继续下去。因为赫拉斯联邦的战车部队正以履带辗碎战败国的幸存者，朝我们逼近。

「爸爸妈妈不知道要不要紧……」

我喃喃地说。要是我也能像人类一样哭泣就好了。好想见他们、好想见他们、好想见他们。好想见温柔的爸爸妈妈。

「不会有事的。只要到伊西迪斯，应该会有开往极乐世界的定期船」

明明身为姐姐的我应该要鼓励缇雅才对。

「我们还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吗……」

在空袭烧毁城镇的那一天，我们和爸妈失散了，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会的。他们现在一定早一步抵达极乐世界，正在找我们呢」

我也希望如此。我喜欢我的家人。爸爸、妈妈，还有妹妹缇雅。大家都很温柔，大家都很温暖。我想和这样的家人再次一起生活在那个家里。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给战争。

战争才刚开始没多久，中立国极乐世界是少数几个表明愿意收容难民的国家之一。被战火从故乡赶出来的人们全都以极乐世界为目标。因为战争的关系，铁路到处都被截断，尽管如此，还是有几班火车为了载运难民而持续着最后的运行，我们正朝着位于遥远东方尽头的极乐世界前进。

不久，太阳下山，夜幕降临。雪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东方的天空可以看见小小的月光。那是一道虽然柔和，却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寂寞月光。

「呐，莉娜。听说以前天空有两个月亮」

我们两人裹着同一条毛毯，看着同一颗月亮，缇雅这么说道。

「我知道哦。以前妈妈念给我听的绘本里有提到呢」

「嗯，对啊。书名好像是『感情很好的双子月』」

缇雅还很小的时候，虽然我不需要睡觉，但还是陪年幼的缇雅一起钻进被窝，听妈妈念绘本给她听。不过缇雅通常会先睡着，只有我一个人听到最后就是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姐妹月亮。她们两人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感情非常好。故事内容大致是这样。故事本身虽然是虚构的，不过天空曾经有两个月亮是史实。然而，现在不管往天空的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到感情很好的姐妹月亮。

「姐姐月亮先坠落死掉了对吧？妹妹月亮虽然因为和姐姐分离而感到悲伤，但还是努力待在天上，鼓励那些必须和心爱的人分离的人们呢」

乘客座位的灯光一暗，周围就变得一片漆黑。听说是因为晚上点灯会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什么都看不见。缇雅的脸也看不见。我们肩靠着肩，互相依偎。感受彼此的体温、心跳和呼吸，体会活着的感觉。

缇雅像是要隐藏在黑暗的寂静中，握住我的手。因为事出突然，我有点吓到。

「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缇雅在我耳边低语。喀哒喀哒摇晃的火车，帮忙掩饰我加速的心跳。

■　■

「那么，出发前进！」

长发的约翰在铁轨旁边挥旗打信号，汽笛发出「噗呜呜呜呜」的声音。煤炭被丢进火箱，沾满煤灰的漆黑浓烟渗入蔚蓝的天空。一开始缓缓转动的车轮逐渐加快速度。这个短暂的过程令人情绪激昂。

车体像是骑在有点暴躁的马儿身上一样摇晃，让人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

D52再次在雪原上奔驰。见证这个睽违两千年的历史瞬间的只有几十人，而且在头等车厢里享有VIP待遇的只有莉娜和蕾咪两人。

「好厉害、好厉害！在跑！在跑哦，莉娜！」

「真是的，不用喊那么大声我也知道啦。蕾咪真是的」

打开窗户后，冰冷的空气和些许煤烟的味道窜入车内。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大雪原在窗户的另一头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实在令人痛快又舒畅。

手术顺利成功了。装在莉娜体内的辅助用《心脏》被装进蒸气炉，受损的炉也以极快的速度修复。如今蒸气的血流再次回到街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有一点好笑的是周遭的反应。莉娜从手术中清醒时，最先冲到她身边的意外地是那个口出恶言的自警团团长。他一听说莉娜的状况，就用头摩擦地板，用难得一见的土下座跪姿势为至今为止的无礼之举道歉。

「哎呀～，那个亚芬查的反应真有趣呢～！」

「蕾咪，你这样说人家很可怜啦—。他可是有好好地道歉哦」

「嘛—，再怎么说，他也不是坏人呢—」

像这样闲聊也是列车之旅的醍醐味。现在还只是十公里多一点的短暂旅程。不过这一定会成为让这个大陆取回铁轨血脉的第一步。

「呐，蕾咪。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关于我身体的事情」

莉娜的身体失去了一半的心脏。对剩下一半的心脏施加负荷，会让作为零件的《心脏》大幅缩短寿命。然而，这跟原本的资料库与AI积体电路劣化造成的寿命损耗是不同的风险。这点不会有错。然而，手术后过了几天，莉娜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不只是寿命缩短。

她频繁地作梦，而且记忆比之前还要鲜明。有时回过神时，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明明是机器人却在打瞌睡作梦。

蕾咪的表情瞬间紧绷，简直像是告知末期患者死期的医生。

「……我知道了，我会全部说出来。莉娜，你冷静听我说哦。至今为止，我大概两天会帮你上一次发条对吧。那是因为上一次发条的连续运转时间可以轻松超过五十小时的关系」

的确，正如蕾咪所言，莉娜习惯两天请蕾咪在早上起床时替自己上发条。然而现在——。

「最长也只有六小时。当然，如果硬撑的话或许可以再撑久一点，不过这么一来就会对《心脏》造成致命的负荷。你也看过那个蒸气炉的《心脏》吧？最坏的情况就是玻璃中的黑曜石无法承受能源负荷而碎裂……」

六小时——比预料中还要短。

「至今为止啊，只要超过六小时，你的意识就会自动中断而停止运转。我刚开始也完全没察觉，不过莉娜会频繁作梦的原因，我想就是这个了。听好啰？发条一旦停止，就算勉强自己也绝对不能动哦」

事到如今莉娜才察觉自己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觉得这样值得。

「啊～啊，如果这辆列车能开到极乐世界就好了呢」

「这果然还是不可能吧—」

莉娜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微微一笑。不过，这个举动轻易就被蕾咪识破了。她握住莉娜的手说道。

「我绝对、绝对、绝——对！会去极乐世界把莉娜修好……所以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莉娜静静点头。既然背负了这么大的不利条件，接下来的旅途将会比至今为止还要严苛。说不定在寿命耗尽前都来不及抵达极乐世界。

即使如此——莉娜还是想跟蕾咪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如今她的心愿就只有这样。

火车停在空无一物的雪原正中央，临时修复的车站月台上。

「虽然很舍不得……不过得走了」

走下月台后，舒斯特尔、艾丽，以及汤玛斯·阿尔瓦的大家前来迎接两人。不过小婴儿的梅利尔果然不在，所以有点遗憾就是了。

「你们两个要走了呢……」

「嗯……我们非走不可。因为我们有了非走不可的理由」

蕾咪如此回答艾丽。

「我们绝对不会浪费你们给予的时间。如果抵达乐园后又恢复健康的身体，你们随时都可以回来。大家会等着你们的」

「好的……到时候梅利尔或许也长大了吧。有点期待呢」

就这样，两人最后跟汤玛斯·阿尔瓦的大家一同欢笑，然后道别，接着背起背包。蕾咪握住莉娜的手，一起在雪上踏稳步伐。

接下来两人又得靠自己的双脚前进。无论有什么苦难在等待她们。

第一卷 第四章 回忆之途

「姑娘，要不要来听首歌啊？」

在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城镇中央广场，一名衣衫褴褛的青年向我们搭话。不能以貌取人。因为看在他的眼里，我们的穿着也十分褴褛。过去每个月一次在美丽的喷水广场举办跳蚤市场的这座城镇，如今喷水池已干涸，挤满了像我们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难民。

「……你会弹那把吉他吗？」

缇雅指着青年挂在肩上的廉价吉他。「是啊」青年笑着回答，然后拖着不方便的左脚来到我们面前，向我们鞠躬。

「我是个流浪的吟游诗人」

那当然是轻浮青年的玩笑话。在这个时代，光是单脚受重伤，就很难在世界各地流浪。过去驻扎在这座城镇的军队，前几天才刚全队放弃城镇，不知去向。留下来的只有我和缇雅这样的难民，以及受伤而无法再上战场的士兵。背着吉他的青年厚脸皮地在我们面前伸出手。

「非常抱歉，我们也没有钱」

「……不用给钱没关系。只要给我吃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其实就连食物，我们也只有之前在上一座城镇领到的配给口粮，而且所剩无几了。可是，缇雅还是把仅剩不多的口粮递给青年，这么说道。

「那么，可以请你唱一首歌吗？」

我试图阻止缇雅的任性，可是她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听劝。

「这是费用哦。只要我稍微忍耐不吃东西就好。机会难得，就让我听听看吧」

说完，缇雅在喷水池前的小台阶坐了下来。

「……谢谢。我会为了你们尽全力好好表演的」

青年在干涸的喷水池前就定位，用拨片拨动吉他弦。那清澈透明的旋律，我曾经在爸爸书房里的收音机听过。那是由年轻男歌手演唱的歌曲，歌声既活泼又纤细，让人感受到某种细腻。

——若我拥有自由的羽翼，便将飞向珍爱的你身旁。

我猜，爸爸可能是因为喜欢这首歌，才会一直播放。我顿时有种怀念的感觉。如果能够返回的话，我想回到书房里收音机播放这首歌的时候。缇雅也在我身旁微微泛着泪光。缇雅也是一直一直过得很辛苦。

回想起来，这半年来，我们完全没有余力去听音乐或唱歌，只是一直在红土荒野上旅行。被风吹起的红沙沾满全身，没有替换衣物，也洗不了澡。能吃的食物只有干巴巴的原味口粮，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得吃。不管走得多累，当天睡觉的地方也一定是地板或石板地。

缇雅每晚都压抑着声音，偷偷哭泣，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一切都太没道理了。因为战争失去家园，家人四散各地。衣衫褴褛，经常饿肚子，朝着位于星球另一头的极乐世界前进。就算想大声呼救，周遭也尽是相同境遇的人，大家都自顾不暇，几乎要忘记人与人之间还有温情。

所以我觉得优美的音乐能够帮助我们找回身为人类的某种东西。当时从爸爸书房里流泻而出的音色，旋律流入早已失去希望，一直饿着肚子的我们心中，仿佛填满了饥渴。

「感谢各位的聆听」

演奏结束后，青年毕恭毕敬地行礼，我们拍手致意。虽然他现在衣衫褴褛，但说不定是个有名的人。我们稍微聊了一下。他本人笑着说「我一点也不有名」，说自己被军队射伤脚，但还是努力走遍世界。

「我在寻找因为战争而失散的恋人」

「我们也在寻找家人」

「啊啊，如果我也能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就能马上找到她了」

鸽群从广场起飞，排成一列，朝着夕阳照射的西方天空展翅。

「自由就像是只有鸟才能歌颂的特权。希望我们都能见到重要的人」

青年似乎觉得刺眼，左手遮着西斜的阳光说道。然后他扛起吉他，拖着一只脚，吃力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在那之后，莉娜就没再见过他了。那位流浪的吟游诗人是否已经与重要的人重逢了呢？

——————————。

「呐，莉娜，你还好吗？」

蕾咪在背后转动发条后，原本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毁坏的街景，以及蕾咪那张不安地窥探着自己的脸——。

「谢谢你，蕾咪。总是麻烦你……不对，谢谢你」

嵌在脖子根部的发条螺栓被转开。莉娜将为了松开衣服而解开的钮扣一颗颗扣回去。从外套与衬衫的缝隙间吹进来的风刺痛了肌肤。

失去一半心脏的莉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与单纯的外观相反，《心脏》是能够将储存的能量增幅数十倍后加以供给的失落科技结晶。自动人偶能靠发条驱动也是多亏了《心脏》。

失去其中一颗《心脏》，简单地说，就是用发条转好的能量增幅与供给都变得不上不下，动作也不再稳定。连续运转时间从五十小时缩短至六小时，意识突然中断的情况也变得频繁。这是为了避免单独运转的《心脏》负担过重的自我防卫机能，不过举例来说，如果在走路途中突然昏过去，最坏的情况有可能会危及性命。而且莉娜自己无法转发条，所以长时间离开蕾咪身边将会致命。

「蕾咪，我睡了多久？」

「放心，这次是五分钟哦」

莉娜环视周围的景色。光景和她失去意识前完全没变。荒芜至极的柏油路面从雪的缝隙间探出脸，腐朽的水泥塔朝天空并立。是只留下绝望的昔日大都市的末路。

至今莉娜也看过好几次大城市的废墟。不过，这里不是单纯被弃置的废墟。大楼环绕的狭窄巷弄，墙壁上穿了无数像是蜂巢的洞。那是经过两千年也没风化的弹痕。

履带断掉而动弹不得的战车被雪掩埋，堵住大马路。这是这座城镇曾经展开大规模城镇战的证据。这座城镇死亡后的模样，静静地将那场悲剧传达至今。

经过两千年的话，人类的尸骸会随风而逝消失无踪。然而拥有钢铁躯体的士兵们，如今也凄惨地无人凭吊，就这样被弃置在原地。

古时候战争是人类互相厮杀。然而在人类史最后发生的战争中，人类只不过是单方面被杀的角色。战场的主角是拥有冰冷钢铁躯体的机械士兵们。人类士兵敌不过机械士兵，逃走的背影被轰了一枪。龟裂的柏油地面上，看起来也像是还渗着当时的血迹。

「啊，这里也有哦。机器人的军队！」

蕾咪指向如今被雪掩埋的地下铁入口前方，倒在路上的机器人残骸。一半身体跟危险的枪械一起沉入雪中，水晶体破裂的眼瞳看着这边。

无敌的士兵也没有杀光人类，没有像科幻小说那样建立自己的国家。莉娜靠近倒下的机器人兵，看见它背上和自己一样开着小小的六角形洞穴。强壮的钢铁士兵们其实是以发条驱动，这一点和自动人偶一样。

接下来的部分全都是莉娜的想像。

如果转动发条的人们被两军杀光，士兵们不久之后也会变得无法自行活动。就这样，人类史上最后的战争落幕了。一切都是发条的功劳——。

「啊～。是鸟～」

蕾咪仰望天空，挥动66号公路（她还拿着）的棒子。莉娜也跟着看过去，但鸟立刻就躲到大楼后方看不见了。现在这个时代，鸟很罕见。放眼望去都是大雪原，连一棵可以栖息的树木都没有，不知道鸟是从哪里来的。

「是候鸟吗？」蕾咪这么说道。如果是迁徙中的鸟就有可能，但它已经飞到别的地方了。事到如今，蕾咪应该也不会说要追过去烤小鸟来吃吧。

「啊～。好想吃炸鸡哦～」

「……你吃过吗？」

「是没有啦，不过以前的人会吃飞在天上的鸟吧？好厉害呢～」

「我觉得炸鸡用的鸟应该是不会飞的……」

「以前天空也有很多飞在天上的鸟呢。这么一想不觉得很厉害吗？」

蕾咪讲的话跟鸟一样经常飞到其他地方。莉娜再次仰望天空，寻找已经不见踪影的鸟。

「如果我们也能像鸟一样飞上天，就可以飞到极乐世界了说～」

「嗯，就是呢。如果可以自由飞翔就好了呢」

——这么一来，那个时候也能立刻见到爸爸妈妈了。

「好！或许还在那边，拜托它，或许就会让我们坐。炸鸡！」

坐炸鸡？莉娜一边心想，一边追在已经跑起来的蕾咪身后。

然而，此时她忽然觉得好像听见了细微的音色。咻呜——回响的风声。莉娜停下脚步，再次侧耳聆听。

——————。

即使输给高楼风的劲道，从缝隙漏出来的音色还是隐约传入耳中。

「呐，蕾咪。我说蕾咪！」

「什么事，莉娜？找到炸鸡了吗？」

「你没听见什么吗？像是音乐的声音！」

蕾咪将手抵在双耳上歪头。是错觉吗？不，不对。这是自己听过好几次的曲子。这次是莉娜跑了起来，蕾咪则是追在她身后。感觉像是过去的记忆在呼唤自己。

传入耳中的是清澈的旋律。高亢的男性歌声唱着。

若我拥有自由的羽翼。

在那天傍晚的广场上，流浪的吟游诗人唱的那首歌。很久很久以前，在烧掉之前的家里，从爸爸书房流泻出来的收音机音乐。

然而，透明的音色与歌声如今都变得破碎，混杂着杂音。从失去活力的立体音响播放出来的音乐，如今也像是要力竭似的，却还是挤出最后的力量。

「啊，这个……」

跟至今为止看习惯的光景一样，坐在崩塌喷水池前方，一动也不动的机器人兵身影就在那里。全身装甲沐浴在令人痛心的弹痕下，即使如此，它仍是用双手像是保护般抱着录放音机。旋律就是从那个喇叭流泻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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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录放音机发出声音了哦—。开关一直是开着的哦—」

蕾咪怯生生地走近搭话，当然没有回应。卡式录放音机的磁带喀啦喀啦地转动，副歌部分的音色有些沙哑，曲子结束后，磁带发出嗡嗡声倒回开头。接着发出喀嚓声响后，磁带再次开始转动，歌曲又从头开始播放。就这样不断重复着。机器人很宝贝地抱着录放音机，它的发条孔生锈了，大概已经不会动了吧。

「死后都还在听，表示它很喜欢这首曲子呢」

无力地弯折的脖子看起来就像是屋顶，守护录放音机不被雪弄坏似的。应该是机器人兵即使死去也想守护的，很喜欢的曲子。

不过，大家，大家，都只是过去的记忆。是已经消逝之物的残影。即使如此，眼前的干涸喷水池跟观众席般供人坐下休息的阶梯，看起来还是有些眼熟。

「是好曲子呢，我好像喜欢这种曲子」

蕾咪坐在阶梯的座位上闭起眼睛。然后她不知有何想法，解开绑在后脑勺的红色缎带，绑在机器人的指尖上。

「……蕾咪？」

「这是费用哦，因为听了好曲子呢。我只能拿出这点东西而已」

莉娜确信了。自己果然以前来过这个城镇，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当时自己站着的地方有那名青年，缇雅则是跟蕾咪一样并肩坐在她现在坐着的地方。当时的街景已经惨遭破坏，不留半点痕迹，不过莉娜还是确信了。

「那么，我们走吧。得去找鸟才行」

她挥手跟机器人道别。这样啊，这个城镇在那之后变成了战场吗？曾经有许多人、热闹又景色美丽无比的城镇。遭到战车蹂躏，被子弹贯穿，当时的街景被破坏殆尽，惨不忍睹。不过——。

莉娜停下脚步。如果这个城镇跟记忆中的场所一样，极乐世界应该就在前方才对。而且是在绝对不远的地方。

「喂～炸鸡～出来吧～！」

如果以为会被做成炸鸡，它就不会出来了吧……。莉娜跟蕾咪一起仰望天空，只见一大片灰色云朵静静从西方飘来。希望不要变成暴风雪。

「蕾咪，今天要不要早点搭帐篷？」

「咦～。太阳还很高哦～」

蕾咪不听莉娜的忠告，一个人不断往前走。莉娜不得已只好追上去。越往前进，街景就变得越凄惨。遭到破坏的战车、坠落压扁的直升机、失去身体一部分的士兵们。这里是激战地的证据。不久之后，视野变得开阔，两人来到像是大广场的地方。大楼的残骸层层叠叠，令人觉得这里曾经遭受过激烈的轰炸。此时，莉娜看见某个东西横越天空。

「啊，一定是鸟哦」蕾咪说完就跑过去，轻盈地在瓦砾上灵活跳跃，跳到横躺的大楼残骸上。莉娜光是追上去就费尽全力。像是混入灰色阴天般在高空盘旋的黑影，缓缓朝这里接近。

总不可能真的自己过来变成炸鸡吧。莉娜定睛注视，想看出那是什么种类的鸟。——然而，那甚至不是鸟类。

没有翅膀，取而代之驱动的是电动马达。四具螺旋桨发出破风声，在伸手无法触及的上空盘旋，俯视莉娜她们。一无所知的蕾咪会瞪大双眼也是理所当然。飞天圆盘加上作业用机械臂与螺旋桨，以及像是拥有意志般扭动的触手。不是鸟也不是机械兵。然而莉娜却看过无数次跟那个相同的东西。

在两千年前袭击故乡的空袭时，也是这种外型奇妙的无人机武装，烧毁了家家户户。机械兵确实都是发条式，然而这种无人机不一样。虽然只能执行命令的程序，相对的，搭载的特殊电池可以半永久运作。

「快逃啊——！蕾咪！」

莉娜跑过去，情急之下将蕾咪推开。下一瞬间，无人机伸出像是粗大管子的触手，从后方缠住莉娜的脖子。

「放开莉娜！」

蕾咪双手握住66号公路的道路标志，跑向无人机。不行，如果这真的是战争时期的无人机，应该也搭载了杀伤用的武装。

「蕾咪，不可以啊——！」

无人机将抓住莉娜脖子的触手举高，当成东西扔向接近过来的蕾咪。

「呜呜……」

两人一起摔在水泥地上，只能发出呻吟。即使是侦察机，无力的少女也不可能敌得过战争兵器。受到撞击的力道，全身麻痹无法动弹。而且视野莫名昏暗。或许是刚才那一击打坏了视觉皮质的机能。莉娜在染成淡紫色的视野中伸出手臂，拼命寻找蕾咪的身影。

「拜托，至少放过蕾咪！」

如果是无人机，即使是杀人也会毫不犹豫。实际上当时就是这样。在烧毁的故乡城市，自己不是也看过许多人被无人机枪杀吗？

「呀啊啊——！你、你要做什么？」

蕾咪娇小的身体浮在空中。管状触手简直像是章鱼，缠住蕾咪的手脚。蕾咪也拼命挣扎，却完全没效果。无人机就这么抓着蕾咪缓缓提升高度。不妙。这样下去蕾咪会被带走。

「放开蕾咪啊——！」

莉娜以颤抖的双脚起身。然而在无人机的机械臂变形为枪械的同时，暴力的硝烟与枪声响起。犀利的弹道接连插入水泥地面。发射的十几发子弹之中，有一发射穿莉娜。不过幸好命中的是已经动不了的左臂。

不能害怕。即使自己被打成蜂窝，也要救出蕾咪。莉娜握住掉到地面的道路标志。以单手握住，重量相当沉重。

「蕾咪由我来保护！」

此时，一阵风卷起奇迹，不对，是更加恐怖的恶梦。复盖着深色乌云的天空突然吹起强风。莉娜连忙竖起标志勉强撑住。

「呀啊啊！」

抓着蕾咪的无人机，如同被风吹动的纸片般无计可施地被强风卷走。蕾咪娇小纤细的身体在空中描绘抛物线，就这么撞上大楼墙壁，从数公尺的高度摔落到雪上。

「蕾咪！蕾咪！」

莉娜连忙追过去，发现雪上染上小小的红色。蕾咪撞到头，血从那里渗出。虽然还有呼吸却没有意识。无论莉娜再怎么呼唤，蕾咪都没有清醒。如果下面不是雪，蕾咪现在或许已经变成被压扁的番茄了。

——怎么办、怎么办？蕾咪会死掉！蕾咪会死掉！

莉娜陷入恐慌。在无法依赖任何人的这座废墟正中央，蕾咪受了重伤。明明还有敌人。对了，敌人，敌人。必须先思考的事情是这个。

环视周围，无人机也一起掉在蕾咪身旁。它拼命旋转破损的螺旋桨，如同濒死的飞虫般拼命在地面挣扎。

——都是这家伙害的。蕾咪她……蕾咪她……。

莉娜任凭刹那间的情感，将道路标志朝无人机挥下。要解决掉掉到地面动弹不得的鸟很简单。然而——莉娜挥下手之后恢复理智。

损毁的无人机侧面的灯号闪烁着红光。记得那应该是通讯用的灯号——此时莉娜终于察觉事态的严重。

——它呼叫同伴了。

无人机大多是单独执行侦察任务，但也有复数无人机进行扫荡作战的时候。无人机之间会通讯。如果莉娜留在这里，同伴肯定会聚集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蕾咪没有意识，假设她清醒过来，应该也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现在也是，莉娜在这里做这种事的时候，无人机们肯定正在聚集过来。已经连一秒都不能犹豫了。

就在这个时候，蕾咪的行李突然响起音乐，不久后传来声音。

『这个世界的尽头有座乐园。我们正要逃离迈向死亡的命运，前往新天地。我们会在乐园前等待各位同胞归来——』

或许是摔落的时候打开收音机的开关。至今从杂音缝隙间传来的这个声音，如今几乎没有噪声，听起来比以往清晰。

这是电波收讯良好的证据。极乐世界果然很近。莉娜如此确信之后决定行动。只要收音机还在响，或许可以当成诱饵。

莉娜放下背包，首先用白色毛巾包住蕾咪的头止血。毛巾立刻染成鲜红色，但出血量似乎没有致命的危险。当然，就这么扔着不管也很危险，而且要是头部内出血，莉娜就无计可施了。莉娜将蕾咪抱起来，她的右手与左脚无力下垂。这大概是骨折了，但是没时间用夹板做急救处置。在莉娜做这种事的时候，无人机们或许会接连聚集过来。

然后莉娜将绳索绑在自己与蕾咪的腰上，背起蕾咪。好重。莉娜心想，昏迷的人真的好重。蕾咪也是女生，所以其实不能讲这种话。两人份的背包，以及一起旅行至今的66号公路道路标志，都只能留在原地。现在只能以两人一起逃走为优先。

「蕾咪……我绝对……绝对！会保护你！」

莉娜背起蕾咪试着起身，脚却站不稳。在这种状态下，能够逃到城镇外面吗？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莉娜拖着雪，沉重地踏出一步。快点、快点。非逃不可。莉娜一边寻找大楼后方藏身，一边朝东方前进。每次上空传来螺旋桨与马达声，心脏都差点停止。非逃不可、非逃不可。莉娜咬紧牙关，支撑着快要受挫的心。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吹过来的风逐渐增强，而且同时开始下雪。接下来恐怕会成为暴风雪。这么一来，就不可能从上空侦察。但是她们把行李全部扔下了，没有方法可以应付接下来的暴风雪。

「怎么办、怎么办……蕾咪」

莉娜只能像梦呓般反复呢喃，同时不断前进。风雪即将来临，无处可逃，只能继续前进。每踩到雪，脚就会逐渐下沉。

落下的雪逐渐堆积在脚边，沉入雪中。蕴含冰雹的风毫不留情打在脸上。莉娜前进到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察觉自己忘记最重要又最坏的事情。

——最大运作极限是六小时。

正确来说，已经经过两个小时以上了，所以只剩下不到四小时。再过四小时，自己就会动弹不得。在这样的风雪之中，那么蕾咪会怎么样？

「可是……可是……我非去不可。我必须救蕾咪」

她值得我赌上性命。虽然这个可能性乐观到近乎天方夜谭，不过，极乐世界肯定就在前方。虽然不晓得是几公里，还是几十公里，但是自己确实曾经和缇雅一起走过这条路。无论如何，蕾咪的状况都不是外行人急救就能治好的。但是，如果是极乐世界的技术，或许就能救蕾咪一命也说不定。

况且，蕾咪说过，运作极限是为了不让《心脏》承受负荷的安全装置。时间是六小时。但是反过来说，只要解除安全装置，就能延长运作时间。既然至今的运作时间是五十小时，那么单纯计算就是可以再运作二十五小时。即使这么做会缩短自己的寿命，只要能够救蕾咪，她也在所不惜。

「蕾咪是……蕾咪是……是我最重要的……」

——爱慕之人。

所以，我要前进。即使这副身体会坏掉也无所谓。我要对抗暴风雪，继续前进。我绝对要抵达目的地。前方一定、一定会有——。

『极乐世界就快到了哦』

——缇雅这么说。

缇雅站在我身旁。我们两人一起走在暴风雪中。风势大到几乎要将我们吹走，也看不清前方的路。缇雅握住我的左手。

『还好吗，莉娜？会不会难受？』

「不会，没事的哦。我不要紧，因为一直和缇雅一起」

我们一直在旅行。我们一直手牵着手，一起走过来。无论是没有下雨的红沙沙漠、长达数百公里的峡谷，还是冰天雪地，我们两人始终朝着极乐世界前进。事到如今，我们才不会输给这种程度的暴风雪。

回过神时，发现前进在暴风雪中的人不只有我们。那些人没有御寒装备，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一边颤抖着肩膀，一边在雪中持续行军。他们的肤色不同，语言也不一样。尽管饥肠辘辘，却为了不输给绝望，每个人都咬紧牙关前进。人数有好几百、好几千，不，说不定有一万人以上。所有人都朝着极乐世界，在暴风雪中持续前进。

『就是啊。我们一起加油吧。只要抵达极乐世界，一定就能喝到热汤了』

「缇雅你真是的」

我一笑，缇雅就用一只手将我搂近。

『没事的啦。只要抵达极乐世界，一定就能见到爸爸妈妈的。他们两人一定也正朝着极乐世界前进哦』

缇雅反复说着「一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

『莉娜，你见到爸爸妈妈之后，想要做什么？』

「见到爸爸妈妈之后？唔嗯—……开派对吧？生日派对」

『咦，开派对是不错啦，可是为什么是生日派对？』

「因为自从我们无家可归之后，我们不是就多了一岁吗？可是我们却没办每年都会办的生日派对哦！」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耶。莉娜说得没错。应该说，我们很快就要连两年份的生日派对都得一起办了！这下子我们非办不可了』

缇雅开始鼓足干劲，还说出『要什么生日礼物好呢？』这种话来。

『我至今收到最棒的礼物，应该还是五岁时收到的礼物吧』

「五岁时的礼物……奇怪？那是在我来之前的事？」

『真是的—！你在说什么啊！解开缎带打开箱子后，里面装的就是这么可爱的妹妹啊！』缇雅毫不留情地用脸颊磨蹭我。

「咦～。可是我才是姐姐耶～」

『那么，莉娜想要什么礼物？除了火车头以外』

「我、我才不要火车头！不过，我真的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了。只要能够和爸爸妈妈、缇雅，大家再次一起生活，我就心满意足了哦」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那么，我们两个一起向神明许愿吧。这一定是神明要给我们两人的两年份生日礼物。神明一定也会答应我们的！』

赫然惊醒。莉娜独自一人站在暴风雪中。

前往极乐世界的难民队伍已不复存在。自己身旁也没有任何人。在夜幕低垂的雪原上，只有莉娜一人不停前进。缇雅的身影已不复见。

原来自己是在作梦。作着很久很久以前，沿着这条路前进时的梦。

「蕾咪、蕾咪！」

尽管呼唤蕾咪，她依旧没有回应。再这样下去，危险状态依旧没有改变。必须加快脚步才行。时间早就已经超过六小时了。接下来就看自己的身体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我会保护蕾咪。绝对会保护她。

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意识。但是，如果自己在这里力竭倒下，蕾咪就绝对无法得救。

『莉娜，你总是很努力呢～』

缇雅站在身旁微笑。一伸手，她就倏地消失。在暴风雪中，难民的队伍宛如亡灵般绵延不绝。

现在的自己明明应该和蕾咪一起旅行才对。人类的历史早已结束，难民这种存在也已经不存在了。可是，现在自己的身旁有缇雅，还有难民们带着悲伤眼神不断前行的身影。

这是梦。梦进入了现实。现在见到的景象和现实的景象混杂在一起，无法整理出自己现在所站的地方究竟是过去还是现在。

直觉感受到自己的死亡已经逼近。

不行、不行。还不能死。不能死。要死的话，也要将蕾咪送到极乐世界再死。莉娜在朦胧的视野中持续大喊。

沿着古老记忆的道路登上小丘后，一颗形状有如巨大新月的岩石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我们的国家在某一天遭受南方大国希腊联邦的侵略。城市遭受无人机的空袭，几乎都化为焦土。当然，我们的家跟学校也是。跟爸爸妈妈分离后，我们好不容易逃到城市外面，可是恶梦并未结束。

据说希腊军为了抓平民当俘虏而追了过来。所以我们一起逃跑，逃跑，不断逃跑。

我们牵着彼此的手，避免有人走散。因为再也不想跟任何人分离了。我们走路，搭乘运输巴士，逃到的城市被栅栏围住，上面写着「谢绝难民」，将我们赶了出去。我们感到绝望，再次漫无目标地徘徊，然后又在城市的入口被赶走，再次感到绝望。我们不断重复这种过程。就在这个时候，运输巴士的停靠站播放起广播。

『我们会在乐园前等待各位同胞归来——』

那是年老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极乐世界这个国家的大人物在演讲。在停靠站等待巴士的我们和其他难民，都静静地聆听从收音机流泻而出的声音。

『战争毫无意义。我们不能举枪，而是必须互相携手合作』

仿佛位于世界背面的遥远中立国，对世界做出宣言。

『因战争而被迫离开故乡的人们是无辜的。可是，世界上许多国家却无情地排斥他们。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所以，我在此做出宣言。我国将接纳所有难民。欢迎各位来到乐园，欢迎莅临——』

收音机的演说让大家都哭了。我和缇雅也觉得那场演说带给了我们勇气。

『莉娜，我们去极乐世界吧。那里有人愿意说出这么美好的话哦！』

于是，我们的旅程开始了，然后如今即将迎来尾声。

极乐世界是位于北半球中纬度的巨大圆顶都市。整座城市被玻璃天花板复盖，像植物工厂一样进行气候调整，不受外部气候变动的影响。是世界上人口最多、最富饶的国家。

被命名为《乐园Elysium》的这个国家，有一座堪称其象征的自然纪念碑。那是一块插在地面上的新月形巨岩。如今，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地方。

总高度七百七十三公尺。那块巨岩被称为「双子月的碎片」，是从天上坠落到这个地方的。也有人称之为「月之坟场」。

『之前不是有读过一本绘本吗？就是双子月的故事。故事里有姐姐和妹妹两颗月亮，姐姐月亮坠落，只剩下妹妹月亮留在空中。那个坠落的姐姐月亮就是这个哦』

我仰望那块形状奇特的巨岩。近距离一看，那巨大的体积令人惊叹，也让我想起妈妈以前念给我听的悲伤故事。留下重要之人的姐姐月亮，以及重要之人先走一步的妹妹的悲伤。

很久以前，这颗星球曾有两颗卫星。不过那已经是五十亿年前以上的事了。在这两颗卫星中，其中一颗卫星的公转轨道比较低，飞在天空比较低的地方。就是所谓的洛希极限note，因为离星球太近，月亮被星球的引力撕碎，无数碎片坠落到大地上。这块新月形的巨岩也是其中之一，是曾经的月亮残骸。

注：当其自身引力和另一天体的引潮力几乎相等的时候，对应的两个天体间距离。当两个天体的距离少于洛希极限，天体就会倾向碎散

不过，这个悲伤的故事和我无关。现在的我和缇雅一起抵达了这个地方。我们牵着的手绝对不会被撕碎。

『终于、终于到了呢』

「嗯，就是说呢」

『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一起开派对吧！』

「嗯，我也很期待！」

我和缇雅牵着的手非常温暖。我们的漫长旅程就在这里结束。

妹妹月亮高挂的夜空响起轰鸣，猛烈的风卷起大地的积雪。几千到几万的难民队伍在空中被探照灯的刺眼光线照到。

从上空俯瞰他们的是军事用的大型直升机。直升机发出几乎要震破耳膜的轰鸣声，停在十几公尺的高空。不久后，无数车辆的车头灯从山丘的另一头驶来。

『是极乐世界军』『太好了，他们来迎接我们了』

疲惫不堪的难民们全都欢欣鼓舞。那是世界上唯一愿意接纳我们的城市。是总统宣布不会发动战争的国家。对我们来说，那里简直就是乐园。

几十辆军用卡车瞬间包围巨岩和难民们。当我们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被集中到一个狭窄的地方，完全无路可逃。

那些卡车的货斗会载着我们，带我们到穹顶中——我实在不这么认为。因为货斗上已经载着几百名先到的客人。他们全都是拿着步枪的士兵。

一名看似军队指挥官的男人站在车辆上，用扩音器对着我们。

『各位亲爱的世界公民。恭喜你们经过漫长的旅程来到这里』

亲爱的世界公民——听到极乐世界政府经常使用的词汇，我稍微放心了。不分民族和宗教，一律平等对待世界公民——这就是极乐世界提倡的信念。

『现在世界正暴露在前所未有的战火中。无论在哪个时代，战祸带来的苦难都是由弱者承担』

『没事的，莉娜。极乐世界的人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缇雅似乎察觉到我感到不安，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然而，结果我的预感成真了。

『只可惜，我们无法接纳各位』

扩音器单方面地抛出这句话，让周围陷入骚动。难民们纷纷怒吼着「为什么」。这是当然的。大家都是听了那位总统的演说，才历经漫长的旅程来到这里。事到如今才说不行，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自从总统发表演说后，世界各地涌来许多难民，人数超过百万人。这远远超过我们能够接纳的人数。因此，我们不得不拒绝各位。请各位不要进入城市，直接离开』

他们之所以这么说，同时封锁了回去的路，完全是因为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态吧。不知从何处传来「开什么玩笑」的怒吼声。遭到背叛的愤怒瞬间扩散开来。他们十分清楚难民会变成暴徒。

排在货斗上的士兵们一齐将枪口对准我们。他们甚至不给难民们求饶的机会。无数枪火宛如夜空中的点点星光，照亮并污染了夜空。人们喷溅着血花，从外侧像倒下的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缇雅、缇雅！」

我大声呼喊。缇雅用双手抱住我，保护我不受子弹伤害，两人一起倒在雪地上。

枪声和凄厉的哀号声混杂在一起，原本闪耀着白色光芒的雪地逐渐渗入黑色的血色，景象十分凄惨。

『莉娜，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以沙哑的嗓音说出的这句话，成了我最后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额头上，从脸颊流到肩膀。那是缇雅的血。

『我们也必须活下去。但现在这颗星球上，没有足够的物资能让两个人一起生活』

军人的辩解声传来。枪击一次又一次执拗地射向尸体堆，仿佛连一个活口都不肯放过。如果我是人类，就算有缇雅保护，恐怕也早就死了。因为不是人类，所以才会只有左手动不了。因为不是人类——

我在体温逐渐流失、变得冰冷的缇雅怀中，压低声音呜咽，以免被士兵们听见。我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缇雅的名字。可是，缇雅没有给我任何回应。我一边害怕枪声和士兵们的脚步声，一边躲在尸体堆中屏住气息。然后，等到太阳升起又落下时，我爬出尸横遍野的尸山。

缇雅的尸体被子弹射中无数次，连脸都变形了。她原本明明是个连身为家人的我都会引以为傲的美女。

然而，我却不可思议的没有涌出愤怒和憎恨的情绪。只有绝望将我的内心抹成一片漆黑。光是想起缇雅的事情，我的脑袋就快要短路，变得不正常。

缇雅，抱歉呢。我没能保护你。

缇雅，抱歉呢。虽然你好不容易才保住我的性命，可是我好像已经不行了。我没办法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我和双子月的妹妹不同，没有你，我活在这个世界就没有意义了。

缇雅，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我从膝盖那里摔落了下来。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不，不对，没有那种东西。可是，我看得见。连缇雅面目全非的尸体都看得见，简直就像幻觉，就像诅咒似的折磨着我。

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住手、住手，不要折磨我。

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我必须救蕾咪、必须救蕾咪才行。

然而，力量却已无法涌现。再一下下，只要再一下下就好。就算用爬的我也要前进。

所以拜托了，神啊。我死掉也无所谓，可是，蕾咪，只有蕾咪请您一定要救救她。

第一卷 第五章 永远的极乐世界

啊～。软绵绵的床铺，好温暖哦。我裹着毛茸茸的毛毯，大口吃着炸鸡跟松饼。喀哒喀哒喀哒喀哒。莉娜在旁边笑着说：「蕾咪真是的，吃这么多会吃坏肚子哦」。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没问题的啦。毕竟难得来到极乐世界啊，不吃就亏大了。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不过，话说回来，极乐世界居然这么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到处都是喀哒喀哒喀哒喀哒的点心呢。喀哒喀哒喀哒喀哒。莉娜的身体也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地立刻就会治好。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好吃的店，吃一大堆喀哒喀哒喀哒喀哒松饼吧——。

「喀哒喀哒，吵死人了！」

我从床上跳起来。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毛毯，以及身穿白色连身裙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无法处理情报。奇怪，松饼跟炸鸡跑去哪里了？

「……好、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我一起床就感到一阵剧痛。痛楚的来源是左脚和右手。仔细一看，左脚被套上像是铁桶一样粗的（啊，说得太过火了）石膏，右手也用细长的板子和绷带一圈一圈地固定住。绷带也厚到夸张地缠绕在头上，简直就像木乃伊一样。总觉得这副模样很像是身受重伤的伤患……。

「啊，终于醒来了」

坐在床旁轮椅上的白色连身裙女孩看着我说道。她是个留着及肩的乌黑长发的美丽女孩，简直就像公主殿下一样。

「那个，你是赛车女郎吗？」

「……？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蕾咪哦」

「这样啊，我是法娜。稍等一下，现在正到精彩的部分」

这个女孩给人的印象有点冷淡。赛车女郎的公主殿下重新面向放在桌上的某种机械，又开始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地敲打起来。

「那个——」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法娜的手以惊人的速度喀哒喀哒地敲打。那个机械上附有许多小按钮，法娜用手指一个一个按下按钮。于是夹在机械里的纸流畅地被推出来。

「那个——那个——」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我可以分解那个机械吗？」

「当然不行啊」

「你在做什么？」

「我在写情书。所以不要打扰我。我正在集中精神」

「情书？」

「就是写给喜欢的人的信哦」

这个机械叫做打字机。好像是按下按钮就会在纸上写字的构造。

「呐～呐～」「呐呐～」「呐呐～」

有人从床的旁边探头。是三个戴着红、蓝、绿皱巴巴三角帽的小孩。闪闪发亮的大眼睛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这边。不过，背上却有不断旋转的巨大螺丝。

「终于醒了呢～」「醒来来呢～」「醒～」

她们以轻飘飘的可爱声音互相低声私语，简直就像是森林的妖精。

「来，伊欧、诺伊、洛洛。跟客人打招呼」

依然喀哒喀哒敲打着打字机的法娜这么说道，伊欧（红帽子的孩子，会说话）、诺伊（蓝帽子的孩子，说话有点口齿不清）、洛洛（绿帽子的孩子，不会说话但很可爱）在旁边排成一列，向我打招呼说「早安」、「早安安～」、「早～」。怎么办，好可爱，好可爱，可是我也想分解她们！

纯白的天花板与墙壁的房间有两张床。绒毯上散落着玩具……。三个小孩一边「哇～哇～」地欢呼，一边像小猫一样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开始玩了起来。

「……那个，这里是哪里？莉娜呢……？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子呢？」

坐在轮椅上的冷淡美女，以及在地上滚来滚去玩耍的天真烂漫自动人偶。那么，我现在究竟身在何处？说起来，我应该跟莉娜一起待在废墟才对。

喀哒喀哒喀哒的声音一瞬间停止。法娜停下敲打打字机的手，灵巧地转动轮椅的车轮，将椅子移动到墙边。

「喂喂，帕雷利在吗？那个孩子醒了哦」

法娜打开从墙壁像香菇一样长出来的传声管盖子，朝着传声管说话。

「你想问什么就问他吧。因为治疗你的人也是他」

过了一会，房间的门打开，一名身穿白衣的青年走了进来。虽然他的打扮一看就像是医生，不过感觉起来不太像是会对患者温柔的类型。

「哼，你终于醒了啊。真是会给人添麻烦」不出所料，他对我恶言相向。

「请、请问！莉娜呢？你知道莉娜去哪里了吗？」

青年有点不耐烦地搔了搔头。

「闹腾的话会影响骨头的愈合速度，所以让和你一起过来的少女在别的地方休息。如果你想见她，就乖乖休息，让身体快点康复」

i-209

听到莉娜也在同一个地方，我暂且松了口气。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立刻冲到莉娜身边，不过凭这双脚，现在似乎真的没办法。

「那个，听说是你治疗我的。谢谢你。我叫蕾咪」

「我叫斯基亚帕雷利。这没什么好感谢的。因为要是再有更多尸体被埋进墓里，只会让我感到困扰」

虽然总觉得好像听到了非常危险的台词，不过我现在有很多事情想问。

「你们倒在城市外头。在那种暴风雪中徒步走过来，实在有够鲁莽又愚蠢」

虽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骂，不过换个角度来听，也像是在关心我的身体而提出忠告。虽然嘴巴很坏，但他其实是个好人吧。

「请问……你说城市……这里是哪里的城市吗？」

「没错。这里是永远的乐园——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那么，这里果然是极乐世界！」

「是极乐世界哦～」「极露～世蟹哦～」「几里～」

在旁边滚来滚去的伊欧、诺伊和洛洛配合我，一起兴奋地大喊。对了，因为这三个人的悠哉气氛，让我差点忘了，除了莉娜以外的自动人偶，在这个时代应该非常稀有。极乐世界果然还残留着人类的文明。

「蕾咪，你明明是从城市外面来的，却知道极乐世界的事情吗？」

法娜一边让轮椅的车轮喀啦喀啦地转动，一边来到床边。

「当然知道。我一直在听从这里播放的广播！广播说乐园在东方的尽头，欢迎来到这里！所以我才会跟莉娜一起旅行，从艾尔希雅来到这里」

「我记得艾尔希雅应该距离这里数千公里远。没想到电波可以传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且还有人会过来，老实说让我很惊讶。不过，长途旅行辛苦你了」

「我是为了修理莉娜哦。她是我重要的家人。可是，现在到处都找不到修理自动人偶的零件。所以我想只要来到极乐世界，或许就能找到以前的科学技术」

「你赌上这种跟赌博没两样的可能性，旅行了数千公里吗？真是个怪人」

连十分乖僻的斯基亚帕雷利都把我当成怪人了。

「可是我成功来到极乐世界了！我得告诉莉娜这件事才行。啊，莉娜也已经到了吗！呜呜，好想快点见到莉娜！还是让我见她吧！」

然而，斯基亚帕雷利却把眉毛弯成八字形，有点生气地说道。

「我就是怕你这样兴奋会伤到身体，才会阻止你的，这点道理就算是笨蛋也应该懂吧」

如果用正面一点的角度来解读，这句话也可以解读成他是在用讽刺的方式关心我的身体状况。

「可是、可是……只要莉娜陪在我身边，我马上就能努力治好这种伤了哦」

我试着动了动脚，结果骨头发出喀啦的声响，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好痛！」

「……唉，看来你没有自己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自觉。简直就像伊欧她们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一样……」

「哦哦～。蕾咪也是同伴」「蕾咪，是同伴伴～」「同伴～」我被跟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玩耍的小不点们混为一谈，斯基亚帕雷利甚至还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以你现在的状况，连从床上起身都办不到。至少等你可以用自己的脚好好走路后，我再让你跟她见面」

结果他没有好好对我说明，就将白衣一摆离开了房间。

■　■

「蕾咪～嘴巴张开」「嘴巴啊～」「啊～」

伊欧她们三个人一起把舀了汤的汤匙递到我面前。她们代替右手不能用的我辛勤照顾我，甚至三个人还一起喂我吃饭，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来到极乐世界后过了两天。整天都窝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也不会涌现来到乐园的实感。而且伊欧她们每天从某处拿来的食物味道也很淡，分量也不够。

「医院给病人的食物就是这样哦」

法娜这么说过。一开始我以为法娜是为了照顾我才会待在同一个房间，但其实不是。法娜也跟蕾咪一样，是被囚禁在这个无机质病房里的患者。那件荷叶边的白色连身裙其实也是病服。

法娜跟蕾咪一样，整天无所事事，除了陪洛洛她们聊天以外，就是面对打字机喀哒喀哒地敲打键盘。虽然觉得她写那么多很快就会用光纸张，但法娜不满意的话就会把纸揉成一团。尽管如此，决定稿还是在桌上越堆越高。法娜经常抱头发出「呜——呜——」的呻吟。

就算拜托法娜让我看看，她也只是继续喀哒喀哒、咚咚、当。

「我可是在写私人信件，怎么可能给你看啊」

法娜如此说道。不管是写信的时候还是没写信的时候，法娜的态度都很冷淡。

「呃，那封信……我记得你说是情书对吧？」

「情书～？」「情舒～？」「情～」

洛洛她们一一做出反应，三个人抱在一起像小猫一样滚来滚去。

「没错哦。你没有吗？世界上最爱慕的人？」

「爱慕？」

「超级喜欢！……的意思哦」

法娜用双手握拳遮住嘴巴，做出兴奋的装可爱姿势，但下一秒又恢复平常的冷淡模式。

「我有超级喜欢的人哦！像是法娜！」

「好好，谢啦。你没听到我说的是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吗？我说啊，不能用『像是』。听好了，恋爱不需要『像是』。对我来说，最喜欢的人只有一个。听懂了吗？」

冷淡的法娜突然开始大力主张，感觉有点新鲜。

「对我来说最喜欢的人啊……果然还是莉娜吧？」

「呐～呐～莉娜是什么样的人？」「想听、想听～」「莉～娜～」

洛洛啪嗒啪嗒的爬到我的膝盖上，背上的发条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我帮她转动发条，洛洛开心地喊着：「呜呜～好舒服～」

「莉娜跟洛洛你们一样是自动人偶哦」

「跟伊欧一样～」「跟诺伊相同～」「洛洛也是～」

三个人开心地在床上滚来滚去，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跟莉娜两个人一起旅行了很久哦」

「旅行，好像很好玩！」「旅行～，好像很好玩～！」「旅～行！」

今天观众的反应相当热烈。我这么心想时，法娜喀啦喀啦地转动轮椅的车轮，来到床边。

「可以跟我说说旅行的事吗？」

「情书不用写了吗？」

「反正我卡住写不下去了，所以没问题。比起那个，我也想听外面世界的事。外面的城市是什么样子？跟这个极乐世界不一样吗？」

「嗯，外面几乎没有城市哦。放眼望去都是大雪原！」

「哦哦～大雪原！」「大学原～」「大～！」

「大雪原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哦。只有雪、冰和风！要一直走在那种地方哦。最近才刚下过大雪的地方特别辛苦，每走一步脚就会陷进雪里」

「咦，那种地方要怎么睡觉？」

「用帐篷和睡袋哦」

「帐篷？睡袋……是什么？」

「呃，就是用布搭成三角形，像小房子一样的东西哦。睡袋是像蓑衣虫一样包着睡觉的棉被哦。啊～好想让你们看看实物，可是行李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是什么，不会冷吗？布做的房子」

「意外地暖和哦。而且只要跟莉娜一起睡在睡袋里就行了！」

「一、一起！女、女孩子之间！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是……」

「你看嘛，自动人偶的体温比人类高对吧。哎呀，我从以前就一直把莉娜当成热水袋，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呢」

「热水袋……也是呢、也是呢。毕竟是女孩子嘛」

「伊欧也是热水袋～」「诺伊也是热水袋～」「热～水袋～」

洛洛她们黏在一起抱成一团，然后三个人一起说着「暖呼呼～」。

「嘛，不过，好像有点好玩呢」

「对吧、对吧～。那么法娜，我们也一起玩吧」

「才不要呢。蕾咪你忘记自己是个伤患了吧？」

法娜露出傻眼的表情，用指尖敲了敲我左脚的石膏。

「不快点治好，就见不到最喜欢的莉娜酱了哦」

「唔嗯—。我觉得只要努力，靠干劲就能勉强走路了说」

「……蕾咪的话，感觉真的会靠干劲搞定呢。你这么喜欢那个叫莉娜的孩子吗？」

「嗯，喜欢、吧。那当然，最喜欢了哦」

法娜微微一笑。

「真好呢。能够这样挺起胸膛，说出喜欢某人」

喀啦喀啦喀啦。法娜再次转动轮椅的车轮，回到打字机前方的指定座位。虽然不晓得她是否得到了什么灵感，不过她装好纸后又开始喀哒喀哒地敲起键盘。

「呐，法娜」

「……什么事？」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法娜又变回了冷淡模式。

「法娜不跟那个情书的人说自己喜欢他吗？」

喀、喀、哒。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孩子在说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话啊！」

法娜非常焦急地满身大汗。她这个人虽然很难判断举动，不过却很好懂。

「不说吗？」

「怎么可能说啊！就是因为说不出口才写信的。信上写的事情如果在本人面前说出来的话，会害羞到想死十次的哦！」

居然会死十次，她到底写了多猛的内容啊。

「蕾咪也写写看情书如何？这样就能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哦」

「写情书？我吗？」

「是呀。因为要在对方面前讲出口的话会害羞到想死，所以才写在纸上的哦。至少可以不用看着对方的脸传达，所以精神上的负担也比较少吧」

「……总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么，蕾咪有直接对那个叫莉娜的女孩说过喜欢她吗？」

「唔嗯—。这么一说好像没有呢……经你这么一说，的确会有点害羞呢」

「对吧、对吧？所以我才要写情书呀」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伊欧，诺伊，洛洛。把信纸跟笔拿给蕾咪」

「知道了——」「知道道——」「了——」三人一起走过去从书架上拿了钢笔跟笔过来。「蕾咪，笔哦——」虽然被这么递到面前，但右手还套着石膏。

「只是草稿的话，用左手写也没关系吧？」

照着法娜所说，蕾咪在边桌上摊开纸张，用非惯用手握笔成拳状。

「……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想不到要写什么耶」

「一开始大多是先从季节的问候开始哦。最近天气变暖了，过得如何呢？之类的。残暑尚深，向你表示慰问，之类的」

「就算说季节，但一直都很寒冷啊」

「那么，开头就写『最近寒冷的日子持续着，有没有感冒呢』之类的如何？」

虽然觉得担心不会感冒的莉娜会不会感冒好像也有哪里怪怪的。

正好就在此时，某人咚咚地敲响病房的门。是斯基亚帕雷利。

「还真热闹呢。你们两个，没忘记自己是病人跟伤患吧？」

斯基亚帕雷利一如往常地一边说着挖苦的话，一边进入房间后，法娜突然抽走打字机上打到一半的信纸，迅速藏到轮椅的椅背后面。

「……怎么了，法娜？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啦！话说帕雷利才是，方舟的事情很忙吧？」

——方舟？是要去海边吗？

「至少会来探望一下病患的状况啊。特别是像你们这种一不注意就会跑掉的野丫头，跟不叫就不会出门的家里蹲公主的组合，让人担心的事情可多了」

虽然讲话方式还是一样毫不留情，不过他也有好好地在担心。

「法娜，偶尔，应该说每天，不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对身体也不好。这个房间也稍微开点窗比较好」

斯基亚帕雷利这么说着，指向没有一扇窗户的白色墙壁。

「多管闲事。很遗憾，家里蹲只要呼吸外面的空气，病情就会恶化哦」

「你的那个见解没有医学根据。而且蕾咪，你还没看过这个极乐世界的街道吧」

「唉，唔、嗯……」。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使我不由得做出半吊子的回应。不过，斯基亚帕雷利毫不在意地从白袍口袋中取出小型遥控器，将它对准纯白色的墙壁。

「虽然晚了很久，不过欢迎来到极乐世界。欢迎莅临我们的乐园」

总觉得这个说法好像在哪里听过。

纯白色墙壁中传来马达的叽叽摩擦声，整面墙壁上下裂开。午后阳光从那道裂缝射入，轻柔的风也一起流进室内。

那是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暖风。虽然带有暖意，却跟希多尼亚那种蕴含湿气的风不同。是暖和又清凉，轻滑过肌肤表面的风。法娜仰望太阳的阳光洒落的天空。飘浮着细薄云朵的苍穹看起来似乎有些扭曲。朝天空立起弧状的细长框架。

是玻璃的圆顶。街道的天空被玻璃天花板包围着。

「……这个极乐世界是这颗星球唯一的圆顶都市」

斯基亚帕雷利如此说道。这个街道的玻璃圆顶聚集光线，所以看起来如此耀眼，阳光也如此暖和。还有，从未见过的街景——纯白色墙壁与玻璃大楼群聚般并排，朝玻璃天空高高耸立。每一栋建筑物都像刚洗好的床单般雪白，玻璃墙壁沐浴在太阳的阳光下，看起来闪闪发光。

这间病房在那栋白色大楼中也是位于特别高的场所，可以一眼望尽在眼底展开的纯白街景。明明没有下雪，地面却一片雪白。白色柏油与磁砖铺设在地面上，建筑物跟道路全部都是白色。这是一条纯白到病态的街道。

让人觉得甚至有洁癖般不承认异物的街道上，有一个巨大的异物盘踞在街道的中央。

那是登陆的帆船。那艘船的船体在这座都市的所有建筑物中也是最巨大、最异质的，简直像是这座城市的国王。坐镇在城市中央的国王，将绿意盎然的公园当成王座，起重机与钢筋组成的造船坞包围在周围。纯白的大楼群有如部下般在旁边待命。

装饰着女神像的船首朝斜上方与天空相对。支撑巨大船体的两条轨道延伸到高空，看起来也像是将这艘船射向天空的发射台。

「那是什么……？」

我思考着那艘船实在太大，该从哪里开始分解。

「那是方舟」他看了一眼，如此回答道。

这时吹起一阵风，桌上写到一半的纸像鸽子一样飞向天空。

「那艘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颗星球，航向乐园。我们一直在招募为此旅行的同志」

——这个世界的尽头有座乐园。我们正要逃离迈向死亡的命运，前往新天地。我们会在乐园前等待各位同胞归来。

我想起收音机的声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青年的声音和从那台收音机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难道说，那个收音机的声音……」

「我们在这几十年间，持续从这座城市向外面的世界发送讯息。我们一直等待同志到来。不过实际来到这里的人，你们还是第一个」

乐园指的不是极乐世界——。

「你也知道这颗太阳的寿命即将结束吧」

斯基亚帕雷利指向天上闪耀的太阳。

「过于巨大的恒星会在短暂的寿命中爆炸，不给生命建立文明的时间。过于渺小的星球虽然长寿，但光芒太弱，无法带给生命恩惠。就这层意义来说，太阳是孕育生命的摇篮，也是奇迹般的存在。人类的文明是在太阳诞生后经过四十六亿年时发出的初啼」

年龄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青年，仿佛昨天才发生般说起不知有几个零的遥远过去。

「不过在那之后的五十亿年，燃烧太阳的氢燃料耗尽，改由氦成为新的燃料。庞大的能量让太阳膨胀，吞噬了轨道内侧的行星。不过当氦燃料也燃烧殆尽后，就没有下一个燃料了。现在太阳正因自身的重力而崩坏，过去曾是太阳的一部分被剥离，以气体的形式持续喷向宇宙空间。星球就像泄气的气球般持续萎缩，再过几亿年，这里只会留下焦炭。持续照亮人类的光芒将永远从这片天空消失」

斯基亚帕雷利说还有几亿年，但人类能活的时间应该更少。

「我听说过去有许多人类前往外太空。我不知道在没有目的地的旅程最后，他们去了哪里。而你们是被留在这个星球的人们的后裔」

我跟不上这个规模过于庞大的话题。有人类前往宇宙的另一端？

「宇宙好～厉害！」「宇宙～好厉厉～！」「厉～害～！」

洛洛她们躺在地上，仰望巨大的方舟。

「我们有延续人类历史的使命。即使必须舍弃这个太阳系」

换句话说，那艘方舟正如其名，是前往太阳系外的太空船。前往太阳系外——这个规模过于庞大的话题，听起来就像童话故事。

「好厉害、好厉害！是太空船！我想分解看看！」

「伊欧也要～」「诺伊也要～」「洛洛也要～」

「……分解会让我很困扰。只要不分解，通往乐园之门当然也会为你开启」

「咦！可以去宇宙吗？好厉害、好厉害！啊～可是，莉娜不知道会怎么说。我姑且会和莉娜商量后再决定。在那之前先保留」

「……这样啊。果然没有那个自动人偶就不行吗？」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嗯。我一定要和莉娜在一起。所以要和莉娜一起决定。啊啊～莉娜看到那艘船也会吓一跳吧」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现在先别想多余的事，安分一点。要是和洛洛她们一直闹腾，骨头就永远接不回去……」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呐，我安分一点的话，你会让我见莉娜吗？」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当然，我答应你」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咚、咚、当。

「法娜……。你是不是有点生气？」

「我没有生气哦」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咚咚、当。

「不，总觉得你好像变得有点不高兴」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咚。当。

「是你多心了。话说回来，帕雷利，你在这里摸鱼好吗？」

「……我并不是在摸鱼。算了，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斯基亚帕雷利说完便离开病房，病房里只剩下不悦的打字声。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咚。她高速打着字。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在写帕雷利是笨蛋哦～」「写帕雷利是笨蛋～」「笨蛋笨蛋～」

从旁边偷看的伊欧她们把信的内容说出来了。

「……那个，难道说，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不过那封信，是要写给帕雷利的吗？」

咚！被过度使用的打字键弹起来在空中飞舞。

「……不是啦」

「啊～法娜。脸好红～」「脸红红～」「红红～」

被说中了。喀哒喀哒敲打打字机的声音加快了。现在情书已经有相当的厚度。爱的份量很沉重。物理上的。要是被斯基亚帕雷利看到会有什么反应呢？

「呐，就算你写了那么多情书，收信的人也很辛苦吧？」

「因为我必须写一封代表我整个人生的情书。这样根本还不够」

我正想说「你太夸张了」，法娜的告白却堵住了我的嘴。

「我，快要死了」

法娜的语气很平淡。这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法娜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打字机的声音在难以言喻的沉默中响起。

「你没想过为什么我不是用手写，而是用打字机吗？」

这么说来，写信的话用手写应该比较能传达出真心，收到信的人也会比较开心吧。

喀哒喀哒，法娜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按键输入文字。

「我的指尖已经没办法做出细微的动作了。脚也几乎无法自己移动。我啊，得了身体各处的神经会慢慢无法动弹的病。接下来或许会轮到心脏也说不定」

法娜若无其事地微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我不会今天或明天就死。不过，在不远的未来，我一定会死。我和别人不一样，能够实际感受到自己正在接近死亡。只是这样而已哦」

「……那种病治不好吗？」

「我的心脏在好几年前就变差了。所以我在身体里装了辅助用的人工心脏。不过，要是原本的心脏完全停止跳动的话，装了人工心脏也没有意义就是了」

法娜和莉娜一样，淡然地谈论自己的死亡。莉娜的身体各处也都不太健康，处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状态，但她总是面带笑容。

「所以，我不想对这份恋心留下遗憾。我想将我本该用一辈子说出的话，全都传达出去」

这大概就是法娜对斯基亚帕雷利的感情吧。虽然乍看之下，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像是那样。表面上是淡然且冷酷（装出来的）的法娜，以及真正淡然且冷酷的斯基亚帕雷利。磁铁的同极应该不会互相吸引才对。

「帕雷利是从我小时候就一直照顾我的人。可说是从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开始」

医生兼保姆？咦？可是法娜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斯基亚帕雷利大概几岁啊？他看起来还满年轻的。

「我从以前就是身体虚弱的孩子，所以经常发作，每次都是帕雷利帮助我的。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十次了。他救了我十次。而且如果没有他，我也不想活在这种疾病折磨的人生」

这就是那封厚重情书的理由。如果要对每一份回忆道谢，或许真的会变成那种厚度也说不定。

「呐，蕾咪。你之前说的那个叫莉娜的女孩」

「嗯……」

「是为了治好那女孩的身体才来到这个极乐世界的吧？」

「嗯……莉娜的身体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死掉」

「是吗……希望那孩子的身体能治好呢」

正因为跟自己有着相同的境遇，所以法娜也很关心莉娜的事，这让蕾咪感到很开心。

■　■

我战战兢兢地拄着拐杖，右脚缓缓地着地。

兼做复健的无聊病床生活也到今天为止了。终于可以跟那个沉重的石膏说再见了。虽然还不能放开拐杖，不过用自己的双脚走路的感觉让我感到怀念。已经不需要轮椅了。从今天开始就能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了。当然，要走到莉娜身边！

「因为约好了，我会带你去那个自动人偶那边。要是太兴奋又会骨折的」

我的主治医师别说是对患者的康复大肆庆祝，甚至还用带刺的语气不断刺我。

「太好了～！这样就能见到莉娜了！」

「伊欧也想见莉娜！」「诺伊也想见她～」「洛洛也是～」

「真拿你们没办法呢。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知何时，伊欧她们跟法娜也决定要跟来了。一脸傻眼的斯基亚帕雷利叹了口气说：「随便你们吧」

对我而言，这是值得纪念的用自己的双脚走出病房的日子，同时也是睽违三个星期与莉娜重逢的日子。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跟莉娜分开这么久过，让我觉得背痒痒的。我等不及了。虽然跑起来可能会被斯基亚帕雷利骂，但我好想跑。

「啊～莉娜成分不足，感觉快干枯了！」

「什么莉娜成分啊……」

法娜被伊欧她们推着轮椅，开心地笑了。我虽然拄着拐杖，但心情就像要去野餐一样，口袋里还偷偷藏着仔细折好的情书。虽然跟法娜正在执笔的超大作相比，「情书」这个词或许有点夸张，但这是我这几天绞尽脑汁，不习惯地思考后写出来的自信之作。

莉娜不在的三个星期，光是写信就会想起莉娜，让我寂寞到胸口仿佛被揪紧。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感觉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喜欢莉娜了。所以莉娜读了这封信后，应该也会变得更喜欢我才对。

「听好了，要是你们玩闹得太过头，我就把你们送回病房」

负责带队的斯基亚帕雷利再三警告，洛洛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好～」

我重新体认到，至今为止生活的病房其实是相当大的医疗设施的一部分。病房的墙壁是白色的，但外面的走廊也像刚下的雪一样洁白，找不到任何一点脏污或灰尘。这么大的医院里或许会有其他患者，我试着寻找，但走过走廊后，没有遇到任何患者、护士或其他人。这已经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我们搭乘电梯，从四十五楼一口气下到地面。

从空中往下看时，这个城市就已经是一片雪白，在地面望去时，更是白到令人害怕。铺着地砖的白色道路，以及围绕着道路的白色大楼。电灯是白色的，连行道树都是白桦树，可说是彻底的白色。这座城市的人该不会只知道白色吧？

「呐，法娜喜欢什么颜色？」

「咦？粉红色吧？」

「伊欧喜欢红色～」「诺伊，喜欢蓝色～」「绿色～」

伊欧她们各自回答了自己帽子的颜色。法娜是粉红色，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总之，这座城市——极乐世界只给人冰冷的感觉。而且，明明是这么大的城市，人影却很稀疏。只有零星的黑色影子映在白色的路面上。

我想像中的大都市，是路上和店里都人满为患。然而现实中的都市，从一开始就没有喧嚣。我们光明正大地横越大马路，仿佛要渡过一条巨大的河川。

白色的路面上画着不显眼的灰色道路标线，旁边还立着道路标志。那个标志上有着熟悉的「ROUTE 66」文字。这座城市果然是66号公路的终点站。我一边踏着地面，一边回头看向一路走来的方向。

66号公路的前方，视线所及之处再无任何遮蔽物。围绕城市的玻璃墙外，一片无垠的大雪原延展至天际。我与莉娜一路沿着这条公路旅行而来。虽然实际上，这条「路」几乎只剩下徒有其名的痕迹。我们花了数千公里的跋涉，耗时百余天，才一路走到了这里。

而现在，我站在这个极乐世界。站在这里。

「唔呜呜呜呜～！成功了～！成功了～！到了～！我们到了，极乐世界！」

我扔掉拐杖，朝天空摆出胜利姿势。虽然感觉好像高兴得太早了，但不这么做就显得不够劲。毕竟我们走过的路可不是悠闲的周末健行路线，而是死神随时在一旁摩拳擦掌等待的绝望末路。

「喂，我不是叫你不要闹腾吗！小心我把你带回病房！」

我被斯基亚帕雷利骂了。但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情。我想和莉娜一起欣赏这幅光景。我决定之后再和她一起欣赏，然后再度一起摆出胜利姿势。

然后我们一起前往66号公路的终点。抬头一看，就看见那艘巨大的方舟。如果抬头仰望到顶端，脖子会痛的高度。

这座城市真的从头到尾都很不可思议。相较于城市的规模，人口很少，但是大楼不像废墟那样荒废。偶尔在路上和别人擦身而过时，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从这里建立了一个假设。但我内心否定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66号公路最后的几百公尺不是冰冷的柏油路面，而是大公园里铺满木屑的小径。是从病房也看得到，被绿意围绕的广大公园。或许是在这个被白色支配的城市里，唯一有颜色的场所也说不定。

潮湿的木头香气刺激鼻尖。深呼吸之后，清澈的风填满腹部，感觉肺部被彻底洗净。

「嗯～。好地方！来到这里果然是对的！」

「是吗？我一直住在这个城市，所以一点都不有趣」

法娜的反应很冷淡，但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踏上绿色的地毯，只能感动不已。不过，明明是这么棒的地方，人却很稀少。应该说，我离开医院之后，连一个能称为人类的人都没遇到。我如此确信。

「……你果然察觉这个城市的事了吧？」

走在前方的斯基亚帕雷利试探我。竖起耳朵，就能听见齿轮的转动声。

「嗯，隐约察觉了。那个…………帕雷利也不是人类对吧？」

听到我的回答，斯基亚帕雷利夸张地拍手称赞。

「观察力真敏锐。你看起来虽然只是个野丫头，但似乎不是普通的野丫头」

虽然觉得他多管闲事，但我这次主动向他提出自己建立的假设。

「我好歹也是人偶技师哦。……虽然是见习的。所以我知道，从医院来到这里的时候，虽然和好几个人擦身而过……但没有一个是人类对吧」

斯基亚帕雷利静静点头表示肯定。

「不过，这里并非没有人类。至少法娜就是人类对吧」

因为法娜自己说过『下次不动的可能是心脏』。自动人偶的《心脏》不会停止，而是粉碎损坏。而且自动人偶的《心脏》有两个，所以法娜的说法有点不对劲。

「呐，告诉我。这座城市的人都去哪里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法娜。

「…………大家都离开了。除了我以外的人类全部离开了」

这句话确实让我惊讶到说不出话。不过，或许我内心某处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这座城市对人类来说太过干净。人类会吃东西。吃了就会有残渣散落，也会产生垃圾。只要有人类，就会有脏污。至少希多尼亚就是这样的城镇。这座仿佛有洁癖的城市，没有人类生活特有的杂乱感。

「法娜是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个人类」

「……其他人为什么离开了？」

既没有战争的鲜明痕迹，也不是因为灾害而毁坏，我想不出没有人的理由。

「这并不难懂。人们渐渐变得生不出小孩，使得人类锐减，大家都年老死去。因为这座城市很封闭，人口又少。经过漫长的时间，遗传上身体虚弱的人类越来越多，这座城市的人类就自灭了。除了法娜以外的人类都已经病死了」

这里真的是乐园吗？至少不是只有干净和快乐的地方。这座城市也是衰老、腐朽，然后逐渐迈向死亡的存在之一。

「现在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人类了。就像我一样，走在街上的都是失去主人的自动人偶」

自动人偶的城市——知道这个真相的瞬间，我心中奇妙的不安就停不下来。

「你的自动人偶就在前面」

斯基亚帕雷利走在前面，带我们走在公园的小径上。穿过榉树枝叶茂密的树林，前方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小教堂。这时，我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

「发现你们两人倒在《月之坟墓》的是这座城市的自动人偶们」

斯基亚帕雷利带我们走进教堂，打开教堂的门。可是我不懂，为什么是教堂？

在人类还住在这里的时候，这座小礼拜堂或许会举办星期六的弥撒。礼拜堂内有六排长椅，美丽的圣母像在正面迎接我们。圣母充满慈爱的视线前方。

——祭坛上摆着一具用鲜花装饰的棺材。

「莉娜、莉娜，你在这里吗？你在哪里？别躲了，快出来啊」

我拼命想要消除脑中浮现的预感。如果莉娜从里面探出头来，露出「唉嘿嘿，被发现了」的表情，那该有多幸福啊。我站在礼拜堂的入口前，双脚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因为只要踏进里面一步，我就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不想面对现实，不想看。不想知道那具棺材里是谁。

装饰棺材的花是谁准备的呢？那么多花，里面或许躺着一个很怕寂寞的孩子。盛开的大朵百合围绕着棺材，仿佛在安慰死者。

「自动人偶本来必须要有两颗《黑曜石的心脏》。在黑曜石能够稳定供给的时代，《心脏》只是人偶中随处可见的零件之一，例如在去颤器或人工脏器之类的医疗器材中也经常会使用。然而随着人类文明毁灭，黑曜石矿山也遭到废弃，《心脏》就变得名副其实地成为无法取代的零件了。如今在这座城市中，已经连一颗多余的《心脏》都不存在。《心脏》的死亡，换言之就是我们自动人偶的死亡——」

斯基亚帕雷利毫不犹豫地踏入圣堂。而我仿佛被他背后拉了一条线似的，身体也自然被吸引到那肃静的祈祷场所。

「这些花是这座城市的自动人偶们从植物园准备来的」

大朵的百合们有如一片小小的花田般簇拥在一起，争相展现美丽的姿态。

明明还没见到莉娜，我却忍不住溢出大量泪水。我想，帮忙准备了这个场所的自动人偶们肯定也感到悲伤与怜悯吧。

——为了名叫莉娜的少女之死。

靠近棺木的最后一段距离，需要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勇气。畏缩的双脚告诉我，只要再往前走，我就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

可是、可是，想见莉娜的冲动战胜了恐惧。

莉娜还是这么可爱啊。

有如公主般沉睡在棺木中的女孩，轻柔蓬松的头发上沾着些许百合花瓣。纤细如树枝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在祈祷什么般静静沉睡。要是对本人这么说，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表情。那是一张有如婴儿，不，有如天使般纯洁的睡脸。

「莉娜，起床了。起床了。天亮了，天亮。咕咕咕……」

最后的声音沙哑，没办法好好模仿鸡叫声。莉娜还是一样爱赖床，等等，奇怪。这么说来，莉娜不会睡觉吧？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帮莉娜转紧了脖子后面的发条。所以，只要再帮她转一次发条，莉娜应该就会醒来了吧。我拿下挂在脖子上的发条螺丝，抱起莉娜，将发条螺丝插进她那件纯白可爱洋装的领口，六角形的小小发条孔。喀嚓、喀嚓，莉娜体内的齿轮开始转动。

只要这么做，莉娜就会醒过来。在只剩下一颗《心脏》之后，只要像这样帮她转紧发条，她就会有点害羞地睁开眼睛说「蕾咪，抱歉呢」。没关系啦，这种事。虽然今天有点紧张，不过只要莉娜能醒过来就好。我不会生气的啦。呐，所以啦？莉娜，快醒来啊。

为什么不肯醒来呢？是不是还没睡饱？说得也是，因为这是一趟很漫长的旅程，你应该很累吧。难道说，你是想吓我一跳吗？真是的，这种事不适合莉娜啦，别这样啦。所以，快醒来、快醒来。

左手从胸口滑落。

莉娜没有醒来。平常总是从胸口轻轻传来的齿轮声音也没有响起。莉娜就只是像天使一样一直沉睡着，没有对我露出笑容。

「莉娜！莉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娜——————————————————————！」

我不断呼唤那个名字，就算自己的喉咙和肺部也一起崩溃也行。

希望我的身体也跟莉娜一样四分五裂。因为，没有莉娜的世界根本没有活着的意义。

要说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喊、大叫而已。我那悲惨又难堪的呜咽声在礼拜堂里回荡，然后像黑色的泥巴一样沉淀下来。我那肮脏的眼泪滴落在别人帮她穿上的可爱连身洋装胸口上，渗了进去。

「呐，莉娜，拜托你，快点醒来吧。莉娜的请求，我什么都答应！所以拜托了，莉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挖了一个洞。那是死去母亲的坟墓。当时我感到绝望，后悔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憎恨抛弃我的世界。是莉娜让我的世界重新照进光芒。和莉娜牵手的时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

所以，我最后握住了莉娜的手。她的手一如往常那样柔软，让人无法想像她已经死去。可是，我现在感受不到幸福。

我原本以为我们终于可以一起抵达极乐世界。我原本以为可以帮莉娜修好。结果，一切都白费了。至今的旅程全都白费了。

我明明这么痛苦，莉娜却带着安详的表情沉睡，甚至让人感到可恨。

莉娜，你太狡猾了。

在那之后，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是紧紧抓着冰冷的棺材，感觉只有意识迷失在黑暗的森林中。当我回过神时，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夕阳从教会的彩绘玻璃窗照了进来。漫反射的茜色光芒，让莉娜稚嫩的脸庞看起来稍微成熟了一点。

教会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莉娜两个人。

让大家费心了，看来我是做了不好的事了。不过我现在想跟莉娜两人独处。我得吸一大口气，补给不足的莉娜成分才行。因为莉娜一旦进入坟墓，就再也见不到我最喜欢的那张笑容了。

「莉娜，莉娜是一个好孩子呢」

我沐浴在从彩绘玻璃窗洒落的光芒下，对不在这里的人搭话。

『唔嗯—，是这样吗？没这回事啦。突然是怎么了，蕾咪真奇怪呢』

我虽然听见声音，但那边却空无一人。我背靠着棺材瘫坐在地上。

「不奇怪哦，我只是这样觉得才试着说说看的。莉娜是一个很厉害的孩子呢。对我来说，就像暖洋洋的太阳公公，或是闪闪发光的公主殿下」

『讨厌啦，被这样说我会害羞的。我一点也不厉害啦。蕾咪才厉害呢，我老是在追着蕾咪的背影』

「真是的，那是因为我擅自跑在前面的关系吧」

『啊哈哈哈哈，也是呢。不过，真好呢，蕾咪。总是全力奔驰』

「不是的，因为莉娜总是从背后推我一把。妈妈死掉时也是，托尼爷爷死掉时也是。而且在这趟旅程中也一直」

夜晚的黑暗静静地扩散，将我跟莉娜包围。莉娜在灰暗之中，感觉像是两人在说话似的。温柔的月光从彩绘玻璃洒落。

「呐，莉娜……」

『嗯，怎么了，蕾咪？』

「我，不想跟莉娜分别。如果要跟莉娜分别，我宁愿死掉」

眼泪真是奇怪的现象。刚才明明哭到都变成木乃伊了，泪水却还是不断从眼瞳滚落停不下来。

「莉娜，莉娜。我不要，不要丢下我啦。不要让我一个人啦。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娜……莉娜啊啊」

某人温柔地轻抚哭哭啼啼的我的头。不过，我抬起头后，却没看到半个人。

『蕾咪，我最喜欢不屈不挠总是奔驰着的蕾咪了哦』

「我……最喜欢温柔的莉娜了哦」

『谢谢你，蕾咪。我很开心哦。不过……已经，得道别了』

「莉娜……」

『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喜欢蕾咪。喜欢率直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总是不顾后果向前冲的蕾咪。就是因为蕾咪是这样的人，我才能一直跟在身边。所以，蕾咪就照这样子做自己吧。就算我不在了，也要继续向前走。这就是我最后的任性哦』

「……莉娜好坏心眼。被这样拜托的话，我不就没办法拒绝了吗？」

『再见了，蕾咪。两人一起的旅行很开心哦。我能跟蕾咪一直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偶女孩哦』

留下这句话后，声音就消失了。就算我不断呼唤莉娜的名字，她也没有回应。是吗，莉娜。已经去天国了吗？

想传达的事情连一成都没说出口。我想告诉莉娜自己是多么，多么喜欢她。想跟她一起分享至今为止的回忆。

我想起塞在口袋里的信。虽然没有法娜那么厚，也没有那么重，毕竟是纸嘛。不过、不过，我将想传达给莉娜的话语浓缩在信中。左手代替无法动弹的右手握着笔写下的文字，虽然被法娜笑说像是蚯蚓在跳舞就是了。

我起身再次望向沉眠在棺木中的莉娜。她的睡脸依旧安稳。我将莉娜恢复到最初双手放在胸前的模样，然后将信夹在她的右手中。

「莉娜，这是情书。是写给最喜欢的人的信哦。我的字很丑，所以或许有点难阅读，不过你要用毅力把它读完哦」

虽然不晓得靠毅力是否能看懂蚯蚓在跳舞的字就是了。

「不过这样有点害羞，所以等你到天国后再读哦」

然后，我轻轻吻上她柔软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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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教会的长椅上度过一晚，从外面传来的鸟儿啁啾声让我醒了过来。晨光从彩绘玻璃射入，包覆沉眠于棺材里的莉娜。

「早安，莉娜」

我探头望向棺材，跟平常一样打招呼。但是，莉娜没有回应。

「莉娜。那个，我啊，会按照莉娜说的，试着稍微努力地活下去哦。虽然莉娜不在的世界有点寂寞，不过我会贯彻莉娜说喜欢的那个我哦」

我有一点逞强。现在每走一步，心都会发出嘎吱声发出悲鸣。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再次好好地向前迈进。然后，我向莉娜做了最后的告别。

「蕾咪，还好吗？」

法娜在教会外面等我，让我有一点吃惊。

「……嗯，虽然很难说没事，不过勉强算没事」

「蕾咪，还好吗？」「蕾咪，没事？」「没事——」

跟法娜在一起的洛洛她们也关心着我。所以，我不能再让她们看到难堪的模样了。

「嗯，没事、没事。我很有精神哦」

「哇～蕾咪，很有精神～」「蕾咪，有精神～」「精神～」

「……抱歉呢，蕾咪。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低着头感觉眼泪会掉下来，所以我拼命地仰起脸庞。此时斯基亚帕雷利也出现了。他一直没提到莉娜的事或许是在使坏心眼，不过那大概也是考虑到我的伤势恢复状况……我想这么认为。

「抱歉接连着说这种话，不过我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莉娜的事情才刚结束，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呢？

「帕雷利，蕾咪很累了。所以现在先让她静一静……」

「因为有必要才叫她过来的。法娜你别插嘴」

斯基亚帕雷利用前所未有的强硬语气拒绝法娜的话语。虽然我也满脑子都是莉娜的事，不过他的态度让我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气氛。

我按照吩咐跟在他后面，那里是同一座公园的用地。放眼望去排列着墓碑。刻在统一切割成四角形的大理石上的文字，在漫长岁月中即将风化。

我不知道在广大的墓地里立着多少墓碑。每座墓都有供花，立着墓碑的草皮每个角落都仔细地整理过，洋溢着水嫩的绿意光辉。管理墓地的是自动人偶们。那么，长眠在这里的是已经不在这个城市的人们吗？

「这里是这个极乐世界的罪恶刻印之处」

斯基亚帕雷利停下脚步。小鸟们一边鸣叫，一边在白色墓碑上休息。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是长眠于此的人的名字，还有出生的国家——。

「两千年前。对人类史来说最后的战争发生了。理由非常简单，是为了争夺物资」

「那么，这里的人们是死于战争的士兵们的坟墓？」

会这样想是极为自然的事。不过，斯基亚帕雷利摇头。答错了。

「大国为了夺取资源而侵略小国，许多人被迫离开故乡」

斯基亚帕雷利说的是太久以前的事，我没什么真实感。他想说什么呢？

「来谈谈我第一个主人吧。他是这个国家的领导人，当时被称为总统。我原本是被开发来当他的护卫的军用自动人偶，所以不是发条式。这个国家的军用自动人偶跟无人机一样采用电池式，本来是违反国际法的」

总统的护卫，军用自动人偶。原来如此，这样也能理解斯基亚帕雷利为何个性如此冷淡。

「幸好战火没有波及这座城市，不过总统怜悯不断增加的难民，向全世界发表演说，说要收容难民并保护他们。然而，这成了错误的开始」

「……错误？」

「难民从世界各地涌入这个极乐世界，一开始总统还全部接受，但很快地就超过了这个城市的收容量。在一般市民连物资都分配不到的状况下持续收容难民，结果引发了市民的排斥运动，说为什么要优待难民。在饥饿与愤怒的驱使下，市民的暴动一发不可收拾，迎合民众的议会弹劾了总统，停止了他的职权。临时政权虽然宣布停止收容难民，但涌入的难民数量还是没有减少，最后的结果是——」

「……结果？」

「军方将蜂拥而来的难民们以枪决的方式处理掉了。为了不让事情曝光，他们周到而执拗地将没有武器的民众一个不留地全部虐杀了」

我再次环顾这座广大的墓地。长眠在这里的都是被杀害的难民，所以墓碑上才会刻着他们出生国家的名字。

「战争以悲惨的形式结束之后，这座城市与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表面上恢复了和平。但是人们始终感到后悔，为了让自己得救而对寻求救助的人们痛下杀手，他们对自己的染血双手感到懊悔。所以为了至少能赎罪，他们立起了自己所杀的人们的墓碑。从每个人的遗物中找出身份，刻在墓碑上」

得知真相之后，眼前的景象变得完全不同。利己地杀害他人的人们追求形式上的赎罪，将无人祈祷的死者名字刻在墓碑上。所以这座巨大的墓地与其说是悼念死者的地方，或许更该说是永永远远传承其罪过的纪念碑。

「……这座城市犯下的罪过已经告诉你了。接下来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斯基亚帕雷利继续往墓地的深处前进。我无法理解他的意图，只能跟在他的背后。这座城市发生的历史确实很悲惨，可是现在告诉我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法娜和洛洛她们也推着喀啦作响的轮椅跟在后面。

「呐，法娜，帕雷利到底怎么了？」

可是法娜却难以启齿似地低下头。

「大家都已经没有时间了。不管是他，还是我」

——没有时间？我的脑袋越来越混乱了。

「……我也是。最近开始会作梦了」

斯基亚帕雷利头也不回地这么回答。穿过树林小径后，那艘巨大的方舟出现在眼前。近距离一看，更让人对它的巨大感到惊讶。简直就像在陆地上触礁的帆船。组装用的大型起重机与搭建成作业用的鹰架围绕着那巨大的船体。这是将公园的广大空间改造而成的临时造船坞。

斯基亚帕雷利称这艘船为《穹舟》。正如字面上的意义，这是为了在天穹驰骋，前往宇宙的太空船。而将方舟送到天空彼端的，是类似铁路轨道的巨大弹射器。

通往穹舟的入口位于船体的船尾处。那是一扇巨大又坚固的门扉，看起来实在不像太空船的搭乘口，反而比较像城堡的城门。实际进入内部后，就更没有太空船的感觉了。入口大厅铺着红色地毯，大厅里有螺旋阶梯，还陈列着许多裱框的美丽绘画。这里跟太空船给人的机械印象不同，感觉比较像是来到高级美术馆。

「这里真的是太空船吗？」

「听说是把原本盖在这里的博物馆改造成的。虽然我不晓得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是几乎没人的人类自动人偶们这么做的。对吧，帕雷利？」

法娜的语气很冷淡，可以感受到她自己对这艘穹舟并不抱好感。

「没错。这里原本是被称为国立人类史博物馆的博物馆。后来才以从外侧包覆的形式建造了太空船。只有内部装潢跟当时的博物馆一样。那么，我带你们进去里面吧」

斯基亚帕雷利说完便转向后方。法娜的轮椅趁这个空档被伊欧她们推到我旁边，然后对我悄声说道。

「…………蕾咪，快逃。现在立刻逃离这座城市」

我不懂法娜的意思。逃走？为什么要逃离这座城市？

「……现在的帕雷利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总之你不要管我，快点逃走」

然而法娜的行动似乎被斯基亚帕雷利看穿了。她话才刚说完，身后的入口大门就关了起来，天花板也降下了铁栅栏的闸门，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你们两个怎么了？快过来」

再次转过头的斯基亚帕雷利，眼神感觉非常冰冷又干枯。

「……你把我们关在这艘船上了呢」

「不该用这种说法。伊欧、诺伊、洛洛，把她们两个带过来」

「不行哦，伊欧！不可以听帕雷利的话」

「呜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不猪道—」「不知道—」

斯基亚帕雷利折返，从不知所措的伊欧她们手中抢走轮椅的手推握把。法娜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逃跑，只能任凭他人摆布地被推往博物馆深处。

「帕雷利，住手！蕾咪跟这件事无关。不要把她卷进来！」

斯基亚帕雷利的态度简直把法娜当成物品对待。突然变了一个人。法娜在轮椅上再怎么抗议，她一个人也逃不掉，我也只能在一旁看着。

我们被带到这栋巨大博物馆的主厅。在高达几十公尺的圆顶穹顶正中央，有一尊全裸的女性石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石像微微低头，露出胸部，虽然的确很漂亮，但那个人的双臂已经崩毁。看起来似乎是古老的石像，我看到大厅的墙壁上还装饰了好几幅巨大的绘画，大概理解了。

粗暴地涂上油画颜料，以有些模糊的笔触描绘的，是撑着阳伞的女人。才刚这么想，又看到有如照片般精巧描绘的宫殿，以及一群留着胡子的大叔聚在一起开晚餐会的画。虽然不太懂，但我觉得大家的画都画得很好。

「这里收藏了数万件人类草创期的艺术品。保管的不只有雕刻或绘画」

斯基亚帕雷利举起一只手，天花板便降下了大音量的旋律。我心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记得是在那座废墟里从收音机播放的曲子。

「音乐、影像、文学。还有已经失去实物的艺术作品，也以电子情报的形式储存在这间博物馆的资料库里。也就是说，人类创造的历史、文化，就算说全部都聚集在这里也不为过。这艘船就是五十七亿年的人类记忆本身」

老实说，我无法想像那到底有多厉害。只是，斯基亚帕雷利骄傲地述说的模样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帕雷利，停下来。拜托你，别再说了。别再做这种事了」

「——法娜，可以请你安静点吗？」

他冷淡地打断法娜的话。斯基亚帕雷利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法娜的手也在轮椅的扶手上颤抖。被那么拼命写情书的对象如此冷淡地对待，不可能没事。

「蕾咪！快逃！帕雷利打算把你带到宇宙去啊！」

法娜的忠告太迟了。回过神来，我的手脚已经被某人从背后绑住了。

「什、什么！」

嗡嗡嗡嗡嗡嗡。我回头一看，发现黑色圆盘发出破风声浮在头上。无人机驱动四具螺旋桨滞空，伸出的机械臂抓住我的手脚。

我看过那家伙。那架无人机跟在废墟袭击我们的家伙一模一样。

「难道……那架无人机也是！帕雷利，那是你的……」

「没错。这些无人机被设定为寻找人类，将人带到这个极乐世界。话虽如此，这几十年来，探索范围内都没发现活人。蕾咪，除了你以外呢。好不容易发现人类，却因为暴风雪而跟丢时，我真的大受打击。不过，你的同伴——那具自动人偶不惜牺牲自己，把你带来这座城市。吾等自动人偶是为了替人类奉献而生。因此，她不惜牺牲自己的奉献精神，身为同胞，我感到很骄傲，也想对她表达最高的敬意」

他在说什么？要是没有那架无人机，莉娜或许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人类？」

「你不觉得这艘船少了什么吗？」

「少了什么……？那是、呃……」

「……是搭乘这艘船的乘员。这艘船原本是为了逃离毁灭的命运，让人类逃到系外行星而建造的。然而讽刺的是，应该搭乘这艘船的人类都在船完成前就几乎死光了」

活在这个极乐世界的人类只有法娜。不，加上我只有两人。

「吾等被托付了人类遗留下来的记忆。自动人偶是为了替人类奉献而生的奴隶。正因如此，吾等必须永远保存过去这颗星球有人类存在的记忆」

——蕾咪，你要好好记住。自动人偶是被制造成无限接近人类的存在。像人类一样思考，对某事感到喜悦、悲伤。那并不是因为他们是人类的奴隶，而是因为他们是与我们人类并肩而行的朋友。

我想起托尼爷爷以前说过的话。自动人偶的思考回路和人类相同。所以，和人类一样，被逼到绝境就会失控，失去对未来的希望就会对过去产生妄执——。

「所以，蕾咪，还有法娜，我要你们搭乘这艘船。为了将人类的历史，还有睿智的记忆永远遗留在这个宇宙」

没错，对斯基亚帕雷利来说，我和法娜都跟博物馆的收藏品一样。

「这种事当然不行啊！宇宙是什么！我才不要去那种没有目的地的旅行！我……我要和莉娜一起活在这颗星球，死在这颗星球！」

我大喊着拼命抵抗。不管他说出多么崇高的理想，我死都不想去什么鬼宇宙。

但是，双手双脚都被无人机触手抓住的我已经无处可逃。无人机就这样把我抬起来，缓缓开始上升。

第一卷 第六章 人偶不会作恋爱的梦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斯基亚帕雷利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我温柔过——。法娜在昏暗的书库里闷闷不乐地思考着。

自动人偶是为了侍奉人类而制造的机械。侍奉人类的精神虽然会献身治疗体弱多病的法娜，但不会对法娜本身温柔。说到底，法娜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不过是因为她是搭乘方舟的唯一乘客——或许是这样。

法娜感觉到在胸中燃烧的爱慕之火不安地摇曳着。

从那天之后过了几天，蕾咪被软禁起来。法娜本身虽然没有被限制行动，但那是因为她本来就坐轮椅，所以也无法逃离这个城镇。

法娜现在在船舱最深处的巨大图书馆里。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排列着许多古书，飘散着些许霉味。人类史博物馆附设的这座国立文明图书馆也收藏了从人文科学到自然科学领域，古今中外的知识。

「法娜、法娜～。这边、这边～」

伊欧一边挥手，一边爬上梯子拿出厚重的书本。

「真亏你能找到呢，伊欧」

「唉嘿嘿嘿～」法娜一夸奖，伊欧就可爱地害羞起来。伊欧手上拿的似乎是医疗机器的相关技术书。法娜用不自由的指尖翻页，确信了。

「呐，伊欧，我有事想拜托你，你愿意听吗？」

虽然外表是小孩，但伊欧和诺伊其实都是装满高度技术的医疗用自动人偶。平常漫不经心，没在使用的半边大脑里累积着高度的医疗技术知识——应该是这样。虽然从她们日常的模样很难想像就是了……保存在文明图书馆里的不只有书籍，从设置的终端机连上资料库，想看的知识都能阅览。法娜将复制了获得情报的储存装置交给伊欧。

「伊欧，把这个资料输入到自己里面。听好哦？接下来要由你进行重要的手术」

「呜～。可是～可是～。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拜托了，伊欧。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法娜知道伊欧无法拒绝。明知这点还拜托这孩子做残酷的事，自己真的是很过分的人吧。但是，已经决定了。三天后执行，没有退路了。

法娜离开图书馆，带着伊欧来到穹舟的甲板。这么一看，真的只像古老的帆船。高高扬起的帆似乎不是靠海风，而是为了在宇宙空间承受太阳光的压力前进的太阳帆。

太阳已经下山，淡淡的月光照亮甲板。斯基亚帕雷利站在月光聚集处，手扶着船缘的栅栏，俯视沉入黑暗的极乐世界街道。

过去有无数不输给星空的霓虹灯闪烁的街道，现在也只点亮了最低限度的必要照明。法娜鼓起勇气，出声叫唤「帕雷利」。

「……你真的打算驾驶这艘穹舟吗？」

「这是跨越一百三十年的计划。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停止」

他依然顽固，看也不看这边。

已经失去原本目的的移民计划究竟有何意义？说到底，原本预定搭乘这艘船的只有法娜一人，就算增加到两人也没有任何意义。为了将人类曾经存在过这件事流传后世的生物样本——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最后幸存者法娜被赋予的使命。飞向宇宙后不久就会进入人工冬眠，以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状态永远在宇宙中徘徊。

反正注定会死，所以法娜一度打算接受这个计划。但是现在在自己心中燃烧的恋慕之火却在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自己或许是个相当单纯的人也说不定。

「我——」

就算想说「我不要」也说不出口。一旦拒绝，一定会惹他生气，会被讨厌。我不想被他讨厌。所以只能参加这个愚蠢的计划。法娜一直是这么想的。

「而且这也是为了法娜好。希望你能理解」

——为了我好。这句话，这份微小的温柔让法娜想要高兴得手舞足蹈。

「在这个宇宙的某个地方应该有先走一步的人类。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他们的文明或许有可能治好法娜的病吧」

或许他有稍微考虑到法娜的事情。但是，他从根本上就搞错了。对法娜来说，活着未必是幸福。就算治好疾病活下来，那里也是没有人认识自己的陌生地方——。法娜知道斯基亚帕雷利不打算上船。他打算和这个逐渐毁灭的城镇命运与共。

「……帕雷利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计划……？」

自动人偶失去了应该奉献一切的人类。现在束缚他的只有对过去的妄执。他侍奉的不是人类，而是过去的亡灵。希望他能清醒——但她的声音也传不到他耳中。

「沉睡在战灾慰灵墓地的难民们。其中几人是我亲手杀死的」

「——————」

第一次听到的这句话，让法娜不由得哑口无言。斯基亚帕雷利过去确实隶属于军队，所以这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但是，法娜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和战争的印象连结在一起。

「为了他人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是总统——我的主人的口头禅。他倾注力量在为贫民谋福利的事业上，也试图帮助难民。后世的人们将他贬为愚蠢的执政者，但我相信主人所揭示的理想是正确的。但到头来那个时候的我没能遵守教诲，而是遵从了军令。我至今仍然对这件事感到后悔。故此我必须赎罪」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没有把话说完。违背自己的意愿参加军方的作战，将枪口对准了胆怯的人们——。法娜能够理解，其实内心温柔的他究竟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总统在失意中倒下，就此过世。他在病床上对我说，要我将剩余的人生奉献给人类。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必须为了人类奉献才行」

他的决心很坚定。不管法娜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吧。

「……那个，帕雷利。我写了信给你」

结果那封像厚重字典一样的信作废了，变成了短短的几张信纸。法娜一直犹豫着要不要交给他。因为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我、我啊，有话想跟你说。我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

「…………法娜。我没有资格收下那封信」

——啊啊，果然。法娜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了。

「而且你接下来就要搭上船。现在你怀抱的是多余的感情」

——法娜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所以，法娜为了泄愤，鼓起勇气想稍微让他困扰一下。

「帕雷利……我不想搭上船。我不想前往宇宙」

「那可不行。这个计划没有法娜就没有意义。而且我说过了吧。这是为了你……」

「那种事怎样都好！」

法娜把折起来的信纸砸向斯基亚帕雷利。活字印刷的薄信纸被风吹得像细雪一样飞舞。

「人类的睿智还是遗产什么的都跟我无关！我……我现在就活在这里！就算有无法好好走路的脚，有连笔都握不好的手，有没有机械就随时会停止的心脏，我依然活在这里，喜欢上了你。这个狭窄的世界就是我的全部！不管多么渺小，除此之外的东西我都不需要！」

法娜悔恨得泪流不止。不管说什么都无法传达的心意和散落的信纸一起被风吹走。斯基亚帕雷利什么都没有说。法娜害怕看到他的表情。夜晚的黑暗遮住了彼此的脸，这是唯一的救赎。

「我的身体或许会无法动弹，或许再也无法见到喜欢的人。这是我能传达给你的最后的话哦」

法娜用手掌按住车轮转动。她硬是想斩断心中无法割舍的眷恋。

「再见」

法娜这么说完，离开了甲板。

■　■

蕾咪以为自己会被关进牢笼里，所以有些扫兴。如今自己被关起来的地方有红地毯地板、软绵绵的床铺跟沙发，还有——

「蕾咪～，吃饭了哦～」

——可爱的执事。洛洛从送餐口那边摇摇晃晃地拿着托盘，将今天的午餐拿到蕾咪面前的餐桌上。今天的菜单是奶油炖菜跟一片盐面包。

「谢谢，洛洛总是很了不起呢～」

「唔—，夸我夸我～，再多夸几句～」

来到这里后蕾咪明白了一件事。有三人在场时，洛洛顶多只会说三个字，不过他一个人时可以说十个字左右。

蕾咪被软禁的房间跟之前去过的乌托邦饭店一样豪华。有吧台（不过没有酒保），也有撞球台（不过没有对战对手），而且房间角落还有吃角子老虎机。

「那个—，一次吃角子老虎机要多少钱呢？」

「………………」

没有回应，看样子只是普通的吃角子老虎机。

「蕾咪～，你在做什么～？」

「嗯，就只是之前遇见的吃角子老虎机是会说话的」

这里是穹舟里的一个房间。虽然确实是个无拘无束的地方，入口却被从外面锁上了。自从被无人机抓走后，蕾咪就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洛洛也一直陪在身边照顾她，同时担任聊天对象。小小的送餐口是电梯，肚子饿的时候，餐点就会从某处被送到送餐口。吃完的餐点只要放在那边，就会有人来回收。这是VIP待遇。除了不能外出以外。

斯基亚帕雷利打算就这样载着蕾咪发射穹舟吧。漫无目的的旅程，也没人能保证自己活着时能抵达某颗星球。蕾咪吃完准备好的餐点后，躺在沙发上陷入沉思。这半天来，思绪一直在空中盘旋飞行。

莉娜。她又下意识地低喃。感觉一天之中好像会呼唤这个名字好几次。每次想起莉娜，肺部就会萎缩，变得呼吸困难。其实她也想自暴自弃，想连同肺部跟心脏一起压扁。不过，她跟莉娜约好了。要连同莉娜的份努力活下去。所以她不能去什么宇宙。在这颗星球上，还有好多自己要做的事情。

「洛洛，我们要逃出这艘船哦」

「嗯，要逃走～！」

自从被关进穹舟后，蕾咪就一直在缜密地拟定大逃亡计划。

「要怎么逃走呢？」

「破坏那个入口！然后躲过追捕跑起来！」

「哦～！好方法！」

蕾咪已经从某个管道取得这艘船的构造图。从这间客房笔直前进的话，就会来到一个叫做「柱子Pile」的挑高空间，从那边可以爬上通往船上甲板的气密舱门。船坞内有架设作业用的临时鹰架，所以应该可以从甲板走过去，再从楼梯下到地面才对。

再来的问题就是，要如何突破这间客房的保全系统。入口的门锁是用电控的，要打开它的话，就必须输入某种密码才行——

「最坏的情况，只要破坏掉就能打开了！」「破坏它～！」

至少就客房的性质而论，保全系统应该没那么坚固才对。蕾咪很擅长分解破坏，如今没莉娜在旁边生气说『蕾咪，禁止分解！』，所以她可以毫无顾虑地发挥这项特技，而且她也已经订好用来破坏的道具了。

『决定后天上午八点发射穹舟。同日早晨四点开始着手发射程序。解除船内一部分的警备。之前订购的物品这边会在明天准备。静候定时联络』

这是昨天从某个管道寄来的简短信件。是用打字机输入的美丽活字。

然后，约定的定时联络时间就快到了。后方传来「碰」的一声，突然间，餐点用的电梯喀啦喀啦地动了起来。铁卷门开启后，出现在那里的不是餐点，而是信件跟磨损到快坏掉的腰包。腰包是蕾咪一直爱用的工具包。因为一直放在病房里，腰部感到很寂寞。蕾咪立刻将腰包缠在腰上，确认工具。

接着打开信件，上面用像是小孩子乱写的字写着『明天，早上五点开始作战。在甲板上的瞭望台集合』。大概是伊欧或诺伊写的字，平常都是法娜用打字机打信件，今天却很罕见。

或许是为了准备而很忙碌。总之十八小时后，一生一次的大作战终于要开始了。蕾咪做好觉悟。

——我要跟法娜她们一起离开这艘愚蠢的方舟。

柱钟的钟声告知作战开始的时间。

蕾咪单手拿着螺丝起子，正在分解电子锁的控制盘。最近经常被莉娜阻止坏习惯，所以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分解机械了。最后花了整整一小时，连门把一起拆掉破坏了。

「哦～蕾咪，好厉害～！」

「承蒙夸奖，深感光荣！」

两人比预定时间稍微晚了一点，从客房出发。

这原本就是一万人规模逃离太阳系的一大计划。从构造图也能窥知船的规模有多巨大。船内的居住区分成好几个楼层，不过贯穿船体中心部的巨大挑高空间从最下层连接到最上层。构造图上记载那里是伺服器室。

在那个巨大伺服器室里有被称为「柱子」的装置。是斯基亚帕雷利自豪地夸口说累积了人类五十七亿年历史记忆的大容量记忆体。

首先按照构造图在走廊前进，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抵达柱子的脚边。

「哇啊～，好厉害」「好大～呢～」

蕾咪不由得发出叹息。她从直径应该有一百公尺的巨大竖坑最下层仰望上方。有如漆黑巨大桩子般的机械悠然地俯视蕾咪。柱子是桩基的意思。打入竖坑正中央的那根黑色桩基，表面有淡淡的人工紫色光芒在流动。那是累积了庞大历史记忆的装置。何时何地谁生谁死，哪个城市繁荣、哪个城市灭亡——巨细靡遗累积的五十七亿年记忆，说起来就是人类的墓碑。

阶梯沿着竖坑的墙壁呈螺旋状延伸。在阶梯上奔跑，刚接好的骨头发出悲鸣。即使如此，仰望没完没了的阶梯，蕾咪仍是略微感到绝望。

「呜呜，阶梯好累人」「加油～蕾咪～」

稍微向上爬了一阵子后，蕾咪再次仰望柱子。她张开自己的手臂，试着测量这根巨大桩基的大小。

「我大概有一万人份的大小吧？」

的确，考量到人类五十七亿年的庞大历史，或许这样还有一点小。不管是蕾咪或是莉娜，两人一起旅行至今的道路，一旦进入那里面的话，连大辞典的一页角落都不到。虽然悲伤，却有一种被迫面对这就是现实的感觉。

「呐，洛洛。为什么我们会活着呢？」

「呜—，好困难—」

「也是呢，很困难呢。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这种哲学性的思考余裕，也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轻易击溃了。

随着呜—呜—地发出声响，昏暗的紧急照明灯也闪出红光。

「确认搭乘者脱逃。确认搭乘者脱逃。各人员立刻逮捕脱逃者」

无机质的人工语音宣告紧急状况发生。果然想着能够平安无事的逃脱，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怎～么办、怎～么办，穿帮了～」

「只能逃到底了不是嘛！」

总之，蕾咪扛着洛洛冲上阶梯。她还有自信可以逃得掉，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底部突然向上推挤的冲击令船体摇晃。

「准备发射，进入程序7」

冰冷的人工语音广播再次在巨大竖坑中回响。与此同时，船体再次横向摇晃，蕾咪不由得踩空阶梯差点摔下去。

「危险！」

她立刻抓住扶手站稳脚步。根据法娜事前给的资料，「程序7」应该是船体底部的动轮驶上发射用轨道的阶段。在总共十一道的发射程序中，这是位于正中央偏后方的阶段。从这里开始喷射引擎会正式点火，在倒数五百之后，穹舟会一边在弹射器的轨道上奔驰，一边朝天空发射——。说是太空船，发射方法却挺随便的。

如果能就这样逃掉的话——这种淡淡的希望也被从天井底部以猛烈速度逼近的追踪者驱动声残酷地击碎。那是曾经听过无数次的螺旋桨声。

会让人误认为是鸟的黑影从竖坑底部飞翔，无机质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那架无人机。

连摆出架势的时间都没有，刹那间，沉重的枪声突破警报声轰响。锐利的弹道瞬间穿越眼前，在对面的墙壁上开出洞穴。刺进墙壁的是食指大小的针《Needle》。在粗犷的机械臂上装备了刺针枪的无人机从空中虎视眈眈地瞄准这边。

「啊哇哇哇哇哇哇，怎～么办～！怎～么办～！」

那家伙嗡嗡嗡地驱动螺旋桨与马达，在竖坑中悠然地盘旋。虽说是杀伤力低的刺针枪，不过在战场上用来让逃走的俘虏或暴徒无力化绰绰有余。攻击到不妙的地方就会当场死亡。朝向这边的枪口威吓着蕾咪。蕾咪对从空中狙击的对手毫无对抗手段。

「只能逃了啊！」

枪声接连响起，白色墙壁陆续被针刺穿。就算在阶梯上一味地逃跑，无人机仍是游刃有余地一边上升，一边继续追踪。这边明明在奔跑，对方却像是在走路似的，甚至让人觉得它简直像是狼将猎物逼入绝境享受狩猎乐趣似的。

「这里～。这里唷～」

爬到尽头后，那里有一个气闸的入口。那里同样有电子控制的锁，以及看起来很重很坚固的开关用把手。法娜事先告诉了自己密码，不过要打开这扇看起来很重的气密门扉，背部明显会变成针枪的绝佳目标。

「洛洛，你能一个人开锁吗？」

「呜—，我会加油的～」

「谢谢，因为洛洛很聪明嘛。这个稍微借我一下」

如此说道后，蕾咪借走了洛洛喜欢的绿色帽子。接着她在自己的腰包里摸索，取出一组螺丝起子跟伸缩用绳索。

确信将猎物逼入绝境后，无人机一边将枪口指向这边，一边缓缓逼近。蕾咪在心中默念。很好、很好。再过来些、再过来些。

她将螺丝起子跟扳手塞进小小的三角帽里，用绳索紧紧绑住帽子的开口处。幸好无人机没察觉到这边的目的。它接近至数公尺的位置，一边滞空，一边将枪口对准这边停止移动。它似乎在等待这边求饶。

然而，这种从容正是致命的失误。

「就是现在！」

使出浑身之力高高挥出的即兴投石器击碎了一具螺旋桨。无人机一边失去飞行平衡，一边坠落，最后朝天花板射出数发针。

「门，打开了唷～」

「好，那么，趁现在哦。一起走吧，一、二、三！」

无人机不知何时会重整态势返回这里，而且或许会呼叫同伴。如此思考后，就完全没有了从容。蕾咪跟洛洛两人将全身重量压上把手旋转后，严密的气密门扉空出了缝隙。没时间了，两人钻过去后立刻再次关上门扉。

通过门扉后，另一头已经是气闸室了。无人机应该也追不过来才对。来到这里后，蕾咪总算松了一口气。从这里爬上梯子后，会合场所的瞭望台应该就在上面。

「蕾咪～！成功了呢～！」

「对呀，洛洛的支援也很棒！」

「唉嘿嘿嘿～」

蕾咪跟伙伴啪的一声互击手掌。就在此时，告知要进行下一个步骤的舰内广播传入耳中。剩下的工程还有三个，似乎连片刻都不能犹豫了。

穹舟的瞭望室和蕾咪想像的完全不同。晨光透过圆顶状的玻璃天花板洒落而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完全不像太空船的蔷薇园。鲜红的花朵绽放，仿佛迎接我们的到来。

「哦哦～，好～漂亮！」喜欢太阳的洛洛兴奋地在庭园中奔跑。喷水池喷出水柱，清澈的水在水道中流动。蝴蝶停在花坛的花朵上，虫儿在草地上跳跃。在风的引诱下，蔷薇的甘美香气刺激鼻腔。

然而蕾咪是在这个玻璃外的世界出生，然后活到现在的。被雪跟冰复盖，草木花朵虫子动物几乎都消失的世界——如果自己是诞生在五十七亿年前，能在这种光景理所当然地持续的世界中生活的话。在星期六之类的下午出门，坐在这种美丽公园的长椅上，莉娜就在身边，像这样度过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任由时间流逝的时光。这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呢。虽然光是这样想或许就是徒劳无功就是了。

蕾咪在会合地点寻找法娜她们。她们应该比自己早到才对。「法娜、法娜」她试着出声呼唤。然后，从某处远方传来声音。大概是伊欧或诺伊。她牵着洛洛的手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太阳公公，暖呼呼的～，好幸福～」

蕾咪对开心地摇晃身体的洛洛说了声「谢谢」，将帽子还给她，洛洛害臊地露出腼腆的笑容说「不客气」。

即使是在玻璃围绕的庭院里，也吹着清澈的风，小鸟也飞来歌唱。这么幸福的地方再过不久就得告别了，这让她感到有些遗憾。她让风吹拂发热的身体，内心雀跃地期待与法娜她们重逢。

离开树篱围绕的庭园后，视野突然变得开阔。在青翠茂密的草原上，白色花朵们微微地摇晃着小小的花瓣。简直就像是积雪形成的雪毯。那是由小花瓣聚集而成的白诘草花。轻盈地随风摇曳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雪之妖精。

从那片白色花田里出现人影，传来声音。

「喂——这边、这边——！」

即使蕾咪挥手，对面也没有挥手回应。伊欧跟诺伊或许正玩闹着，没注意到这边。她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踏上白诘草的地毯。小小的茎互相缠绕，从缝隙间探出头的三叶小草也很可爱。

偶尔会出现四叶草，以前莉娜曾得意洋洋地说，只要找到那个就会变得幸福。说不定大家正热中于寻找四叶草。

不过，现实传入耳中的却是孩子们的哭喊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欧跟诺伊在哭。是怎么了呢？而且法娜跑去哪里了？从这边看不清楚。稍微前进后，总算看到法娜横躺在花田里。

蕾咪的脚在此时突然停住。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法娜她！法娜她！」

「法娜死掉了——！」

来到声音传入耳中的距离后，也看见法娜变成苍白的脸庞。

脑袋瞬间冻结。

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还是想让自己吓一跳？蕾咪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不过每一种都不合理。洛洛也放开手冲到法娜身边，接着跟伊欧她们一起「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哭了起来。

从头到尾都跟莉娜那时一样。蕾咪需要时间面对这个现实，好几次都犹豫着要不要踏出第一步。法娜静静沉睡的模样跟莉娜一样，被美丽的花朵包围着。

——我，就快要死了。

蕾咪想起法娜不知何时说过的话。全身的神经会变得无法动弹的病。先是手指头无法动弹，接着双脚无法站立，再来或许就是心脏停止跳动——所以，就算心脏停止跳动的时机是今天、是此时此刻，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骗人……骗人的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两人边哭边想传达些什么，却完全不得要领。

蕾咪再次绝望。妈妈、托尼爷爷，然后连莉娜都死了。大家就像死神附身在自己背上似的死去。死亡在这个世界里蔓延得太严重了。

——听好了，蕾咪。任何事物都有结束的时候。无论是我，或是你。这颗星球，还有太阳也一样。死亡总有一天会到来。所以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要啊，托尼爷爷。我不是那种能够轻易接受这个事实的聪明孩子。无论是至今为止还是从今以后，每当有人死去我都会受伤哭泣，挣扎咬牙站起来。我这个人就是不肯放弃。

所以蕾咪不想相信法娜死了。最初看到法娜安详沉睡的脸庞时，蕾咪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虽然蕾咪没有立刻明白那是什么，不过再次看到法娜时，蕾咪感觉她的口鼻似乎微微地在呼吸。

这次蕾咪把耳朵贴到法娜的胸口。扑通、扑通，心跳声微弱到仿佛随时会停止。

「大家，法娜还活着哦！」

「咦，真的吗？」「真的吗～？」「真的～？」

法娜也还没有放弃活下去。即使心脏随时会停止跳动，她也拼命地活着。一定还能引发奇迹。蕾咪脑中突然浮现斯基亚帕雷利的脸。

「请帕雷利看看吧！只有这个方法能救法娜！」

总之蕾咪先把睡着的法娜背到背上。那身体比想像中还要轻。

「帕雷利呢？帕雷利也在这艘船上吧？」

然而伊欧她们却摇头。

「没有，帕雷利说他不搭船～」「他说了～」「说了～？」

「唉，这是真的吗？我还以为帕雷利也搭船呢……」

「没有，帕雷利说他要跟法娜道别哦～」「他说了哦～」「哦？」

「……跟法娜道别，这是什么意思？法娜明明为了帕雷利拼命写信的说」

——所以，我不想对这份恋心留下遗憾。我想将我本该用一辈子说出的话，全都传达出去。

想起法娜的话语时，蕾咪对斯基亚帕雷利感到无比火大。

「走吧！把法娜带到帕雷利那边！」

「加油吧！」「加油油！」「加油！」

然而，现实却不等人。就在此时，舰内广播响起，告知发射准备工程正在进行。

发射程序9。也就是开始倒数。只要船抵达最终发射位置，倒数五百秒后归零，之后就只要点燃引擎将船带往宇宙就好。

考虑到法娜现在的状态，不用数到五百，剩余时间就更少了。

「这边、这边～！」诺伊招手，蕾咪追在她身后。在这里浪费了三十五秒。抵达穹顶边缘时，伊欧与洛洛正拼命转动气密门的把手。通过气密门来到外面的甲板又花了十五秒。一分钟轻易地就要结束了。

蕾咪没空感动于久违的外面空气，忘我地在倾斜的甲板上奔跑。船坞内组装的舣装作业用的踏板围住船体。事到如今，大型的搬运用起重机也还没被撤走，就这样放置在原地。即使如此，倒数的广播仍然响起，仿佛船就算勉强自己也要急着出发。

只要能从甲板边缘跳到踏板上，应该就有办法了。剩下四百秒。

然而，直到最后都妨碍蕾咪的，果然还是那个可恨的螺旋桨声。

「那个～！是鸟～！」「不对～，是飞机！」「是无人机～！」

在头上滞空的无人机跟在船内对峙的机体不同。取代刺针枪搭载在上面的是之前那种管状触手与搬运用的四只机械臂。应该是打算抓住我们拖回船上吧。一旦开始发射程序就无法中断系统。更何况倒数已经开始。对方一定会赌上一口气来抓我们。

无人机在空中大大地盘旋一次后朝这边突进。四只机械臂驱散洛洛她们。然后飞来的铁拳毫不留情地击向蕾咪的侧腹。

「呜、呜咕！」

蕾咪立刻站稳脚步以免放开法娜，但触手从背后悄悄靠近缠住她的脖子。腹部挨揍的痛楚还没消失，这次又换成脖子被勒紧。这样下去连逃都逃不了。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触手接连缠上手脚，绑住四肢。

「呜！别……妨碍……我。我得救法娜才行」

回过神时，蕾咪的手脚已经完全被绑住，身体缓缓地浮上空中。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法娜倒在地上的身影。

蕾咪束手无策，只能拼命地伸出手。然而距离太远了。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蕾咪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一边感受到意识渐渐开始变得模糊。

■　■

——————————。

「欢迎光临乌托邦饭店」

在饭店入口迎接我们的是戴着蝴蝶结领带的饭店员工们。对方深深地鞠躬行礼，我也忍不住跟着回礼。

「莉娜真是的，我们可是客人哦」缇雅取笑了我。

「大小姐，我来帮您提行李吧」

「啊，谢谢你」缇雅也点头行礼。

抬头仰望，只见水晶吊灯闪闪发光，地板的地毯也像新的一样漂亮。缇雅对对高级饭店感到畏缩的我说道。

「好啦、好啦，难得两人一起旅行，稍微奢侈一下也没关系吧？」

没错。现在，我们正在旅行。我跟缇雅，两人一起旅行。

缇雅握住我的手。在饭店员工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客房。

「客人，请用」

用咖啡壶倒出咖啡的，是长出手脚的吃角子老虎机。

「好厉害，吃角子老虎机说话了！」

「是的，我是吃角子老虎机兼饭店柜台。两位是姐妹出来旅行吗？」

缇雅在咖啡里咚咚咚地加入五颗方糖，再加入大量的牛奶搅拌。

「嗯，是啊。因为我们以前从来没有两人一起旅行过，所以想说偶尔像这样两人一起度过也不错」

「哦哦，那可真是。两位的感情非常好呢。啊，如何呢？要不要试着拉一次吃角子老虎机呢？算您免费哦」

「哦哦！我要玩、我要玩！」

缇雅相当起劲。就算我阻止她，她大概也不会听吧。缇雅一拉下把手，就响起华丽的音乐，滚轴开始转动。樱桃、李子等水果图案不断旋转。图案之所以是水果，据说是因为以前的奖品不是钱，而是口香糖或零食等东西。叮当、当当。三个7并排，响起恭喜的音乐，大量代币哗啦哗啦地掉了出来。

「好厉害、好厉害。呐，我可以再玩一次吗？」

「请吧、请吧。不过第二次开始就需要代币了」

……这个吃角子老虎机，该不会其实很会做生意吧？

「好，我要上啰！」

我姑且还是先给她忠告，要她适可而止。可是缇雅还是充耳不闻，把代币投进机器，拉下把手——。

「哦哦，现在居然还有人会搭便车，真是稀奇呢！」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站在荒野中的一条笔直道路上。一台卡车停在我们眼前，从驾驶座的窗户探出头来的，是个看起来很刚强的中年女性。

在草原的笔直道路上，毒辣的太阳光晒得皮肤发烫。我们走来的道路上立着写有「ROUTE 66」的标志。

缇雅举起写有「到希多尼亚」的素描簿。

「年轻女孩搭便车，要是被坏男人抓走怎么办？」

自称奥莉薇亚的女性驾驶嘴上这么说，还是让我们搭上车。卡车上有华丽的灯饰，车内也播放着大音量的庞克摇滚乐。

「嘿唉，你们姐妹俩出来旅行吗？真不错呢！」

在活泼的音乐与初夏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的车内，卡车潇洒地奔驰在草原上。坐在副驾驶座的我，发现仪表板上有一张抱着小婴儿的年轻夫妇照片。

「这个吗？这是我和留在乡下的老公和女儿的照片。怎么样，很可爱吧？虽然现在长大到变得很嚣张就是了。等这份工作结束后，我打算回去看看他们」

「哦，小婴儿好可爱啊。不过，这辆卡车在运送什么东西呢？」

缇雅从后面的座位探出头来。

「你问这辆卡车的货柜里装的东西吗？听了可别吓到哦」

奥莉薇亚稍微卖了一下关子。

「是给小孩子玩的玩具。我的工作就是把玩具运送到世界各地的小孩子手上」

奥莉薇亚一度停下卡车，从椅子底下拿出白色袋子。

「好啦，机会难得，我给你们一人一个吧」

说完，奥莉薇亚将小小的木雕火车玩具放在我的手上。

「哇啊，好可爱哦。真的可以吗？我好喜欢火车！」

可是，等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火车上了。

喀当、叩咚的车窗摇晃着，缇雅则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奇怪，我刚才好像还坐在卡车上……」

「真是的，怎么了？莉娜，你睡昏头了吗？」

火车一边在夏日天空中喷出黑烟，一边奔驰。

「……那个，我是不是在作梦啊？总感觉我好像作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样的梦？」

车窗外可见发出蓝光的大海，候鸟们展开翅膀，仿佛要横越透明的天空和大海之间。

「就是……可怕的梦。家因为战争被烧掉，我和缇雅变成难民四处旅行的梦。然后……缇雅就……缇雅就……」

好奇怪。眼泪流出来了。明明不是感到悲伤，明明只是在说梦里的故事，胸口却像被撕裂一般，泪流不止。因为、因为，缇雅明明就在我身边啊。

「那一定很可怕吧。莉娜，你真勇敢呢」

缇雅移动座位坐到我旁边，像在安抚小孩子似的抚摸我的头。

「三明治、三明治和茶，要不要来一点～」

缇雅叫住从对面走来的叫卖小姐，说道：「我需要来点～」

「你们姐妹俩出来旅行啊？感觉真开心呢」

叫卖小姐递来两个装在盒子里的三明治，这么说道。

「是啊，我们要一起前往极乐世界」

「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博物馆，你们可以去看看哦。啊，我叫艾丽。我先生在希多尼西亚开面包店。你们如果到附近，一定要来光顾哦」

然后，我下了火车和缇雅一起走，再次回过神时，我已站在一块大岩石前。

「听说这是大约五十亿年前掉落的月球碎片」

月之墓场——。我仰望被这么称呼的奇形巨岩。不知不觉间，夜空已满是星光。远离城市的闪烁星光，看起来耀眼夺目。

宛如墓碑般插在大地上的月球碎片，是感情很好的双胞胎月球的姐姐。可是，两人被撕裂，一人在大地上化为尸骸，另一人则在没有心爱之人的天空中持续闪耀。

缇雅在月球碎片前停下脚步。

「我没办法继续往前走了」

「为什么……怎么了，缇雅？离极乐世界只剩一点路了哦？」

可是，我总觉得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至今我做过好几次、好几次相同的梦。每次我和缇雅的旅行都会在这个月之墓场结束。我有预感，我们无法继续一起前进了。

「我的旅行就到此为止。所以，莉娜，接下来你就继续你自己的旅程吧」

「我不要……。我们一起走嘛！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现实生活中不会流下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哽咽地大喊。我抓住缇雅的手臂，打算硬是将她带往月之墓场的前方。可是，我试图抓住的手臂却从我的手中溜走

「莉娜，我啊，从某个人手中收到了给你的情书」

缇雅这么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字迹有点像小孩子一样圆滚滚的，但又像是模仿大人般，有些笨拙。我打开那封，从中感受到了写信人竭尽全力的用心。

致莉娜：

应该说是好久不见了。自从你不在之后，最近总觉得寒意更深了。你还好吗？

怎么样？我学会了写信，现在正在写给你的信哦。虽然现在看不到你的脸有点寂寞，不过为了早点见到你，我也会努力复健。所以要等我哦！话虽如此，这封信是打算在见到你之后再交给你的。

我写信给你是有原因的。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的信哦。你知道吗？写给自己喜欢的人叫做「情书」。所以，我也要竭尽全力，把我的心意全都写给你。

首先，想对你说声感谢。你不在之后，我现在只能一个人睡。你总是理所当然地陪在我身边，现在你不在了，床上空荡荡的，感觉好冷也好寂寞。虽然你总是生气地说：「不要把我当成抱枕用！」，可是，没有你在身边，真的让我有点孤单。还有，抱歉，我睡觉时踢到你了。抱歉，咬了你的耳朵。我会反省的。

还有就是，抱歉，每次都是我先睡着。其实如果可以和你聊天聊到天亮，你应该就不会无聊了吧。之前我还试过挑战熬夜，想和你聊到天亮，结果……嗯，我大概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吧。

说实话，我其实觉得自己对你有些抱歉。晚上独自一人应该很寂寞吧。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哦。因为是你嘛，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其实我希望你能说出自己很寂寞。

莉娜，你救了我好多次哦。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在挖妈妈的坟墓，结果先发现你被埋在里面了。当时真是吓了一跳。但是啊，那个时候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那个时候的我，对活着已经绝望了呢。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艾尔希雅是个很小的村子，几乎没有人留下来。听说在我出生前后，每天都是葬礼。我以为，自己会成为村子里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所以，当妈妈死了，托尼爷爷也死了之后——

其实，我原本打算了结自己的生命。

我是不是很奇怪呢？可是，孤单一人，比死还要可怕。所以，莉娜，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哦。

你总是陪着我，睡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走路。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这些事情，拯救了我多少，我在见不到你之后才真正明白。

其实我对于这趟旅行一直很迷惘。如果待在那个村子里平静地生活下去，或许你能活得更久吧。带你一起旅行，会不会只是我的任性呢？

可是，即使如此，你还是陪我踏上了旅程。这趟旅程中，我找到了希望。虽然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死。托尼爷爷说，要我接受死亡的命运。但我还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希望，即使成为最后一个人类，或者仅剩几个人类的其中之一，我也想跟五十七亿年前的人们一样，抬头挺胸地活着，然后迎接死亡。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对莉娜说——谢谢你。

写到这里，似乎说了好多奇怪的话呢。明明只是想跟你说，我最喜欢你，却又写了一堆多余的东西。写信果然是件很危险的事啊，真不该做这么不像自己的事。

啊，最后还是得说一句，莉娜，我最喜欢你了。谢谢你能与我相遇，谢谢你每天和我一起睡觉，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活下去！

所以，今后也请和我一起活下去吧。致我最重要的家人——莉娜，我爱你。

我将那封满载用心与努力的信紧紧压在胸口，泪如雨下。没错。我正在旅行。不是跟缇雅，而是和我最喜欢的蕾咪。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巧合的是，我跟蕾咪走在我过去跟缇雅一起走过的路上。听到艾尔希雅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是我跟缇雅、跟家人一起长大的城市。我从地狱活着回来，再次回到那座城市……然后就倒下了。过了两千年，蕾咪把我挖出来，再次让我的时间转动了起来。

必须说感谢的人是我才对。

「看来好像想起来了呢，健忘的莉娜」

缇雅用一如往常的态度笑了。我看到她这样虽然有点不甘心，却止不住泪水。其实我一直很想像人类那样哭泣。可是，这似乎比我想像中还要痛苦。现在身为自动人偶的我能够哭泣，也是因为这全部都是梦的缘故。眼前的缇雅也不是真的。只是我的记忆让我看到的过去残影。

「来，莉娜。接下来你就一个人过去吧。你最喜欢的人在等着你」

「可是，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那么乱来，在暴风雪中强行军。从梦中醒来的我不可能平安无事。可是，缇雅听到我这么说，摇了摇头。

「人类很厉害对吧。为了自己可以去抢夺，但也可以为了别人付出。即使是重要的东西也一样。生命就是像这样延续下去的呢」

「咦？那是什么意思……」

缇雅没有好好说明，取而代之的是笔直地注视我的双眼。

「干嘛一脸沮丧啊。莉娜！你是我妹妹吧，打起精神来！」

「什、什么嘛！我、我才是姐姐啦」

我哭着抗议。

「你用那种满是眼泪和鼻水的脸说你是姐姐，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这是……！难得在梦中可以哭，不哭就太浪费了，所以我才哭的。回到现实后，我、我才不会哭呢！」

缇雅把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

「这样啊。那么，变坚强的莉娜要快点回去那个孩子身边才行呢」

缇雅用卑鄙的说法。这样我就无法拒绝了。其实我并不想跟缇雅分开。好想永远感受这温暖的手的温度。可是，之前我没有好好跟缇雅道别。这次一定要告诉她。

「缇雅。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不管今后的世界有多么残酷，我都会成为一百零三亿年中最幸福的女孩！所以你一定要在天国好好羡慕我哦！」

「好好。我每天都会好好看照着可爱的妹妹的」

「我才是姐姐啦！」

「不对，我才是姐姐哦！」

「……再会啦！」

「嗯，再见！」

我跑了起来。忍住想回头的心情，忍住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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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咪！」

看到蕾咪即将被无人机带走，莉娜立刻扑了过去。

「咦……莉、莉娜……？骗、骗人的吧！」

蕾咪以像是看见幽灵的眼神看向莉娜。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因为莉娜真的是幽灵。

「蕾咪，有话晚点再说！现在得先想办法处理这家伙！」

虽然莉娜这么说，但她光是用单手抓住蕾咪肩膀就用尽全力，找不到阻止无人机的方法。不过，这里也有援军。

「要救蕾咪跟莉娜～」「哦～要救救她们～！」「救她们～！」

伊欧她们一起扑过去，同样挂在蕾咪周围。即使外表是小孩子，五人份的重量终究不是无人机可以轻易举起的。

四具螺旋桨全速旋转，机体摇摇晃晃。抓着蕾咪手臂的一条触手承受不住重量而松开，蕾咪趁机强行挣脱。只要单手能自由活动，这边就占优势了。

「莉娜！腰包应该还有一把工具！我来举起莉娜，你用那把工具打倒那家伙！」

「嗯，我知道了！」

蕾咪右手环住莉娜腰部，然后用力举起。

「莉娜，好、好重啊！」

「蕾咪，你不也是一样觉得我很重吧！」

两名少女一边因体重问题互相吐槽，一边莉娜反手握住螺丝起子，摆出架势。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是我们不能让这趟旅程就此结束！」

往下挥的一击打碎螺旋桨的螺旋叶片。四具螺旋桨之中只要有一具被打碎，就足以剥夺飞行能力。支撑不住五人份重量的无人机坠落，蕾咪、莉娜与洛洛她们一起狠狠摔在甲板上。

「蕾咪！还好吗？」

莉娜探头看向撞到头与腰而痛得打滚的蕾咪。

「我、我没事……我才想问你呢。呃，你是莉娜吧？是本人吧？脚也还在吧？不是幽灵吧？不是作梦吧？」

「我是本人，脚也还在哦。蕾咪，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虽然我还有很多事想问……」

然而，就在这时，倒数的声音无情地响起。剩下一百五十五秒。

「对了，船要发射了！得想办法救法娜才行」

重逢的喜悦与莉娜复活之谜都暂且搁置，蕾咪再度背起法娜奔跑。

「那边！那边有舷梯哦！」

总之蕾咪先朝莉娜所指的方向跑过去，最后抓住莉娜从舷梯伸过来的手。倒数计时剩下不到十秒，所有人都退到作业用的踏脚处。

『5、4、3、2、1……升空』

直到最后都是毫无抑扬顿挫的电子语音宣告这一瞬间。这一瞬间，激烈的爆风袭击而来。

「大家抓稳了！」

暴风呼啸，卷起白烟。蕾咪与莉娜一边保护法娜，一边紧抓着围栏拼命撑过强风。花费一百三十年岁月建造的太空船——人类最后希望的旅程只在一瞬间。考量到这段岁月，就显得过于草率。没有任何人类搭乘的移民船在延伸至天空的发射台轨道上滑行，升空飞向天际。

撼动鼓膜的轰响。然后，复盖巨大都市的玻璃天花板破裂，移民船眨眼间飞离大气层。碎裂的玻璃碎片宛如细雪般随风飞舞。从天空破洞吹进来的外部空气，让穹顶都市的气温转眼间下降。

这就是人类最后的乐园——极乐世界的终焉瞬间。

走下数百米的阶梯后，出现在下方的是斯基亚帕雷利。他仰望破裂的穹顶天花板，稍显茫然地转头看向这边。即使见到蕾咪与法娜，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甚至对于本该死去的莉娜也毫不畏惧。他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真的是直到最后都让人伤脑筋呢」

即使计划被搞砸到这种程度，却只用这种程度的讽刺就结束，感觉还是一样过于淡泊。不过，或许他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料到这种结局了。

「呐，法娜她！法娜她不好了！」

法娜还是一样处于昏睡状态。呼吸跟脉搏都微弱无比，感觉只是时间的问题。

「……真是让人伤脑筋的公主殿下。居然为了素昧平生的自动人偶，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

这么说完，斯基亚帕雷利用仿佛知道一切的表情瞥了莉娜一眼。

「咦？什、什么意思？」

「这个……我醒来时她已经躺在隔壁的病床上……当时她还有意识……不过在那之后，去瞭望台后她就突然痛苦起来……」

……该不会——蕾咪建立一个假设。

「事情很简单。之前说过《黑曜石的心脏》也会用在医疗器材上吧。法娜的心脏病已经严重到难以靠自己维持生命活动。她至今能够活着都是多亏埋在胸口的辅助用人工心脏。《心脏》就是它的动力」

——也就是说，维系法娜生命的《心脏》，如今在莉娜体内跳动着。

「呜——法娜拜托我，所以我就帮她动了手术。我无法拒绝……」

「咦，伊欧动了手术……？」

「没什么好惊讶的。伊欧她们本来也是医疗看护用自动人偶。人类的手术不用说，她们的系统也被改造成能够自行维修自动人偶。所以就算没有上发条的人类，这座城市的自动人偶们也能继续活下去」

「呜哇啊啊啊，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法娜说要让蕾咪的朋友复活……。可是我却——我却——。呜哇啊啊啊啊」

莉娜抚摸哭泣的伊欧她们的头安慰她们。

「别哭。你们两个没有错哦。有错的人是我……。我还是想把《心脏》还给法娜小姐！」

蕾咪早就觉得莉娜一定会这么说。

「不行啦！那么做的话，这次会换成莉娜变得怎样？这种事是不行的啦！」

「可是这样下去，法娜小姐或许会死掉哦。虽然自动人偶只要有零件就能恢复原状，但人类只要心脏一停止就完蛋了哦！拜托了，蕾咪！已经没时间了啊！」

「呜……这个……」

或许正如莉娜所言。可是，要选择莉娜还是法娜？要蕾咪选择其中一方，这种事她做不到。

「那么，用我的《心脏》吧」

明明应该是究极的选择，但斯基亚帕雷利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反倒是被他这么一说，蕾咪慌张起来。

「咦……可是……」

「没时间犹豫了。既然没有其他人可以移植《心脏》，那么由我提供给她才合理吧。话说在前面，我没有其他库存了。伊欧、诺伊、洛洛，快点准备手术」

可是，所有人都理解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帕雷利的《心脏》其实只剩下一个对吧？所以你才会急着发射穹舟对吧？」

「不愧是你，只有在这种地方观察力敏锐。你说得没错。不只是我……住在这个极乐世界的自动人偶们，大家都活了很久。几乎所有的人偶心脏都碎了，现在是蜡烛即将熄灭的最后瞬间。事到如今，不可能有遗憾或后悔」

「可是，就算这样……」

就算他那么说，蕾咪的犹豫也没有消失。所以斯基亚帕雷利用他平淡的表情静静询问莉娜。

「你以前应该来过这个极乐世界」

「是的。可是，为什么你会知道……？」

「虽然有些抱歉，但在收留你的时候，我稍微窥探了你过去的行动记忆。也因此看到了你作为难民来到这个极乐世界的记忆」

就算他那么说，莉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我也是当时将枪口对准你们的其中一人……我不会厚脸皮地要求你原谅我。只不过，我希望你让我赎罪」

莉娜闭上双眼。那天的悲剧——自己曾试图遗忘的一切，此刻却鲜明地在脑海中浮现。

——莉娜，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

缇雅最后的遗言深深地刻在心中，至今未曾消散。那天，缇雅在保护自己时逐渐消逝的温暖，莉娜发誓将永远铭记在心。

「……我明白了。我原谅你」

「………………」

斯基亚帕雷利一脸惊讶。他应该没想到莉娜会说出原谅自己这种话吧。可是，对莉娜而言，那天的事情比起原谅不原谅，似乎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缇雅，这样就好了吧？你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你一定会摸摸我的头，称赞我做得很好，说真不愧是我的妹妹。不过，我才是姐姐就是了。

「……谢谢你。我由衷地感谢。或许这仍不足以作为赎罪，但至少，我觉得这样能稍微向主人报告些好消息了」

「不，现在去天国还太早了哦。如果之后在某处找到『心脏』，我会第一个还给你的。然后，请你一直陪在你重要的人身边。这就是我原谅你的条件」

「……是吗？我真是比不上你呢。谢谢你。我由衷地感谢」

在最后的最后，斯基亚帕雷利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蕾咪心想，他大概本来就是个会笑的人吧。一定是莉娜帮他吹散了那些至今为止折磨着他的东西。她决定这么相信。

「那么，去救法娜——我重要的人吧」

法娜清醒时，首先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吃惊。接着令她吃惊的是，眼前出现三张哭得唏哩哗啦的可爱三人组脸庞。

「法娜～！太好了～！太好了呢～！」「法娜～！太好了～！」「法娜，有精神～！」三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开心地扑向法娜。

这里是老旧的病房。小小的窗户外面是一如往常的无机质街景——才刚这样想，法娜就察觉熟悉的风景似乎少了某物。是什么呢，总觉得好像少了某种相当大的东西。法娜一边如此心想，一边用还没睡醒的脑袋思考，却迟迟想不出答案。

即使如此，她还是立刻浮现了某人的脸庞。

「说起来，帕雷利呢……？」

法娜如此说道后，三人又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法娜想起以前斯基亚帕雷利说过，会流泪哭泣的自动人偶是特制品。看到她们的喜怒哀乐，法娜感到有些安心。

「帕雷利啊，说他要出远门，所以暂时见不到法娜了～」「他对法娜说了掰掰～」「对法娜说对不起～」

法娜将手放上自己的胸口。噗通噗通，她感受到微弱的鼓动。

——我现在，还活着。

法娜打算将自己的生命送给莉娜。因为她认为那是即将死去的自己能做到的事。然而，自己现在还活着。本该死去的自己，被某人救回一命，活了下来。法娜思考着其中的意义。这样算起来，自己被他救回的次数已经是第十一次了。

「是吗……帕雷利启程了啊……」

大概，一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个，帕雷利有托我们带信给你」「他说这是情书～」「情～」

伊欧如此说道后，将一张用打字机打出的信纸递给法娜。上面没有季节的问候，没有「敬启」或「谨启」，甚至连「前略」都没有。

我爱你。有缘再会。

——法娜心想，真是个过分的男人。自己明明写了那么多封信，他却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一想到这里，泪水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下次再见到他，一定要将这封信甩还给他。然后紧紧抱住他，让他再也无法离开，再狠狠地吻上他。

她暗自发誓后，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时，竟见不合季节的细雪正飘舞着。

第一卷 终章

不知是昨天开始下起的雪，还是碎裂的玻璃穹顶的残片，战殁者公墓中积满了无数白色闪烁的物体。

对莉娜而言，这里是她第一次来到的地方，也是睽违两千年的重逢之地。

墓碑上刻著名字、故乡，还有逝去的日期——名字和国家各不相同，唯独逝去的日期整齐划一。而且人数多达数千、数万人。

缇雅的名字，也在这平凡无奇的墓园风景之中。莉娜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不过，能够再次见到她，真是太好了。

「好久不见，缇雅。抱歉呢，这么久才来到这里」

莉娜将白色百合的花束供奉在复盖着雪和玻璃碎片的小小坟墓上。

走了很久、迷路过，也感到绝望过，但最终还是找到了希望。能够在最后再次见到缇雅，真是太好了。

「那个啊，缇雅，我努力地活下来了哦。你不在后，我迷失了好多次，也倒在路上，被埋进雪里过。不过，现在我过得挺开心的哦」

莉娜对着无人回应的墓碑说道。

「而且呢，现在的我，有了重要的人」

莉娜牵起蕾咪的手。

「那个，我来介绍哦。啊，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吧。她叫蕾咪，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哦」

「啊……承蒙介绍，我叫做蕾咪。那个，平时承蒙你妹妹照顾了」

「不对啦！我是姐姐哦！」

「是这样吗？唔嗯—。莉娜感觉就不太像姐姐呢」

「好过分，连蕾咪都这么说！我、我应该能当蕾咪的姐姐吧！」

「咦～这恐怕有点困难吧。莉娜身上完全没有姐姐的成分嘛」

莉娜的脑中响起「轰隆」的音效。连蕾咪都这么说，让她有点受到打击。

这时，一阵风吹过，莉娜感觉似乎有人在笑。一想到可能是缇雅正从天堂指着她笑，她就有点生气了。

「唔—。算了。但是缇雅你听着，我才是姐姐哦！」

「这是需要坚持的点吗……姐姐妹妹之争……」

至于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就先放到一边吧。我们的旅程，从今后还会继续下去。

「嘿咻！」

蕾咪背起大背包，右手则拿着那标志性的伙伴——写着「ROUTE 66」的路标。她还特地跑回去把它取回来。莉娜一边看着，一边心想，蕾咪果然还是老样子，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对奇怪的东西特别执着，她随后单手抬起背包，在蕾咪的帮助下，将手臂穿过背带。

结果，即使抵达乐园，莉娜无法动弹的左臂依然无法动弹，逐渐逼近的寿命也没有改善。六小时行动极限的不便之处也依旧如此。

莉娜很快就会死。在不久的将来。即使如此，她仍觉得自己能稍微向前看了。至少，不能让天堂的缇雅再叫自己妹妹了。

「那么，我们走吧。缇雅，你看着吧。在这个世界里，我也会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所以，拜拜」

然后，两人再度踏上旅程。这次是没有目标、随心而行的旅程。

但她们踏出了第一步。好啦，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呢？北边，还是南边？

「这里就交给66号公路老师决定吧！」蕾咪说着，将路标插在雪地上。路标被风一吹，倒向了南方。

「好！就是那边！」

虽然莉娜心想，这样真的好吗？不过，内心还是有点雀跃。

两人手牵手，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人份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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